陣壁外,兩道流光急墜而下。
一道金白,一道暗紫。
落地的瞬間,靈力震開一圈塵土。
趙辰安站在陣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許妃雲,而是腳下的泥地。
荒山。
靈氣比大周皇城還薄。
方圓百里連個像樣的靈脈都沒有,草木枯黃,山石嶙峋,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藏大陣的地方。
可腳下那層若有若無的陣紋波動騙不了人。
趙道霆負手立在他身側,九龍魔煞戟的戟穗輕輕晃了一下。
「有陣法氣息。」
趙辰安點頭。
父子倆沿著陣法邊緣走了一圈。
陣壁肉眼看不見,但靈識碰上去就會被彈回來。
趙辰安試了三次,每次靈識探入不超過半寸就被無形力量推出。
趙道霆伸手按上陣壁。
化龍境初期的靈力灌入,掌下紋路亮了一瞬。
他眉心一皺,收回手。
「從外面打不破。陣紋古舊,但禁制層層嵌套,布陣的人修為遠在朕之上。」
這陣法至少是聖品以上。
而且不是普通聖品,是那種年代久遠、自成循環、連地脈靈氣都能吸來補充的老古董陣。
趙辰安低頭看著腳下那些幾乎風化的陣紋邊緣。
「只能進去。」
他抬頭看向趙道霆。
「進去之後找到陣眼,從內部破壞。」
趙道霆看了他一眼,沒廢話。
父子同時邁步,踏入陣中。
穿過陣壁的剎那,一股渾濁的靈氣裹上來。
陣內的空氣比外面更悶,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絲說不清的腐朽氣息。
趙辰安顧不上別的,靈識鋪開。
很快就鎖定了一個山洞前的兩個身影。
御空掠過去。
落地。
許妃雲站在山洞口,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娃。
她身上道袍破得不成樣子,好幾處用樹皮草繩勉強纏著,頭髮散亂,臉頰消瘦。
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萬毒宗弟子,現在看上去跟山裡的獵戶媳婦差不多。
但她笑了。
笑得眼圈都紅了。
「趙公子!」
趙辰安張嘴想說點什麼,餘光卻直接被她懷裡的小女娃釘住。
三歲左右。
小臉髒兮兮的,下巴上還沾著幹掉的果汁。
但那雙眉眼——
趙辰安腦子嗡了一下。
不是錯覺。
這小丫頭的容貌,分明就是縮小版的九傾仙子。眉骨、鼻樑、眼睛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連偏頭看人的習慣都像。
九傾師尊當年第一次在星海九島見他的時候,也是這麼偏著頭打量他的。
玖玖被兩個陌生男人盯著,下意識往許妃雲懷裡縮了縮,半張小臉藏在她肩膀後面,只露出一隻怯生生的眼睛。
趙辰安的腳步停了。
胸口那塊地方悶得發疼。
不是受傷的疼。
是看見九傾師尊的臉長在一個三歲小丫頭身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當初混元宗所有弟子遍尋中天主世界三年,結果她居然在這裡。
在這片靈氣稀薄到連修士都懶得來的破地方。
趙辰安半蹲下身,儘量把姿態放低。
「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娃從許妃雲肩膀後露出半張臉,瞅了他好一會兒。
「我叫玖玖。」
奶聲奶氣的。
跟九傾仙子那副冷到骨子裡的嗓子半點不像。
趙辰安嗯了一聲,喉嚨一陣發緊。
她是九傾。
也不是九傾。
按照歸魂引的設定,成年後才會覺醒前世記憶。
現在的她只是一個三歲的小女孩,什麼都不懂,最大的願望是明天能吃上肉。
趙辰安伸出手指,碰了碰玖玖露出來的那隻小手。
玖玖縮了一下,又猶豫著把手伸回來。
「你是來救姐姐的嗎?」
趙辰安喉結動了動。
「嗯,來救你們的。」
玖玖這才大膽了一點,整張臉露出來,打量著他。
「姐姐說你很厲害。」
「姐姐說得對。」
許妃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一時間百感交集。
三年的焦灼、恐懼、煎熬,在看到趙辰安蹲在玖玖面前笨拙地哄人的瞬間,全都涌了上來。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
趙道霆頭猛地偏向一側。
「來了。」
趙辰安幾乎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了。
不是一道兩道。
是七道。
七道恐怖到令呼吸凝滯的真仙威壓從四面八方同時砸下來。
山谷里的草木直接被壓趴。
地面龜裂。碎石往外彈射。
趙辰安的膝蓋彎了一下,體內大道天衍經和上古真龍血脈同時暴動,這才勉強撐住沒跪下去。
玖玖被這股威壓嚇得慘白,整個人縮進許妃雲懷裡,渾身發抖。
許妃雲咬牙將她護在胸前,額角滲出冷汗。
化龍境在七位真仙面前,跟螻蟻沒區別。
七道身影從虛空中走出來。
不是閃現。
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從容得不像是來殺人。
北方一位,白髮白眉,掌中轉著一枚黑白棋子——這棋子趙辰安在不言宗章節的描述里見過。
東方兩位,一高一矮,氣息沉厚到空氣都變了質地。
南方兩位,一位面容枯槁,一位滿頭灰發。
西方還有兩位,周身靈紋浮動,手裡各持一枚龜甲殘片。
七位不言宗真仙老祖。
從七個方位把四個人圍得死死的。
趙辰安的手指按在九州乾坤鼎上,力道大到指甲泛白。
上次在無盡海截殺他的龜衍真仙,也不過真仙后期。那還是靠土長老、梵無期、七竹三人埋伏才殺掉。
現在七個。
七個龜衍級別的老祖。
還是在一座封閉的大陣里。
白髮老祖停在山谷上方,居高臨下看著趙辰安。
他開口了。
不急不緩,語速甚至有幾分感慨。
「歸元大道體,混元宗氣運之子。」
他手裡的黑白棋子轉了一圈。
「我們布下這個局開始,算是等你三年了。」
趙辰安腦子裡所有線索瞬間串了起來。
許妃雲三年前來地域遊歷失蹤。
那道帶血的傳訊符。
不是許妃雲靠精血硬送出來的。
是不言宗故意放出來的!
「你們……」
許妃雲嘴唇顫抖,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白髮老祖甚至沒有看她。
「小丫頭,你以為你在陣中掙扎了三年,最後憑一道傳訊符就能求來救兵?」
他笑了一聲。
「那道符,是我們替你送的。」
許妃雲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研究陣法一千多天,她用精血催動最後一道傳訊符,她告訴玖玖會有人來救她們。
結果全是棋局的一部分。
從她踏入地域的那一刻,就已經是不言宗手裡的棋子了。
趙辰安的牙關死死咬住。
白髮老祖把黑白棋子收入袖中,看著趙辰安的兩隻眼睛裡沒有惡意,甚至有一絲真切的惋惜。
「當年趙辰安外門九考拜入九傾門下時,我宗便已開始暗中關注你了。」
「可後來不知什麼緣故,關於你的一切推演全斷。」
「命線不顯,因果不應,連名字都從天機中消失了。」
「查不到你,不代表殺不了你。」
他緩緩伸出一隻手。
蒼老的手掌朝下,五指微張。
七道真仙氣息同時攀升。
「混元宗大興之象,必須斬斷。」
「而你——就是那根氣運砥柱。」
趙道霆上前一步,擋在趙辰安身前。
九龍魔煞戟橫在腰間,暗紫靈光浮動。
化龍境初期對七個真仙后期。
這差距大到連送死都算不上,只能算自殺。
但趙道霆站得穩。
脊背挺得筆直。
他扭頭看了趙辰安一眼,嘴角竟然扯了一下。
「辰安。」
趙辰安喉頭髮澀。
「父皇。」
趙道霆把九龍魔煞戟從腰間拔出來,戟刃上暗紫靈光流轉。
他正對七道恐怖的真仙氣息,手腕一翻,戟尖朝天。
「看來我們父子今天要在這裡殞落了。」
「怕嗎?」
趙辰安一愣,隨後突然笑了:
「怕什麼,無非就是一死而已,來之前不是早有預料嗎?」
「就是可惜了,沒能將她的轉世身安全送走。」
「抱歉了,許仙子,因為我連累你了。」
一旁,許妃雲拉著玖玖,緩緩搖頭。
雖然大敵當前,但有一說一,這一刻在許妃雲的眼中,趙辰安——還真挺帥的!
……
白髮老祖生怕夜長夢多,也不廢話,直接揮手示意開殺!
他身旁那位枯槁老祖身形一晃,已經出現在趙辰安面前。
這齣手速度非常快。
快到趙辰安的靈識只捕捉到一道殘影。
枯瘦的手掌拍出來的時候,空間都開始扭曲。
趙辰安看見自己面前的空氣被碾得變了形,陣內山石碎裂,地面塌陷。
這是真仙后期的全力一擊。
速戰速決,不給任何變數留機會。
趙道霆暴喝一聲。
「大荒囚天指!」
化龍境初期的靈力傾瀉而出,灰黃色巨指在半空凝聚。
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極限,九龍魔煞戟暗紫靈光暴漲,每一縷靈力都燃到了盡頭。
巨指撞上那隻枯瘦手掌。
啪。
碎了!
不是那手掌碎了。
而是趙道霆的巨指碎了。
灰黃碎屑炸開的瞬間,趙道霆整個人被餘波彈飛出去。
砰。
他的脊背撞在山壁上,碎石塌了半面,血從他口鼻里噴出來。
「父皇!」
趙辰安瞳仁劇烈一縮。
趙道霆半跪在碎石堆里,九龍魔煞戟撐地,嘴裡全是血,看起來已然是重傷瀕死。
再沒有任何反抗之力。
枯槁老祖沒停。
那一掌順勢往前壓,徑直衝著趙辰安的胸口轟過來。
真仙后期的掌力全開,這個距離,趙辰安連閃避的餘裕都沒有。
他體內大道天衍經和上古真龍血脈同時暴動,九州乾坤鼎飛出來橫在身前。
沒用。
鼎身被掌風一掃,直接彈了開去。
金光碎了一地。
趙辰安的大腦在這一刻空白了半瞬。
不是恐懼。
是來不及恐懼。
掌力距他胸口不足半尺。
就在這一剎那——
嗡!
他懷中的儲物袋猛然炸開一團土黃色光芒。
一團古樸的泥土自動飛了出來。
不是趙辰安催動的。
是它自己動了。
泥土在他身前展開,紋路亮起,化作一面厚重到不講理的土盾。
枯槁老祖的掌力拍在土盾上。
紋絲不動。
趙辰安沒來得及反應。
枯槁老祖倒是先反應了——他被反震之力硬生生推退數步,枯瘦手掌連顫了三下。
整座山谷安靜了。
七位真仙齊齊停住動作。
這是什麼寶物?
竟然能阻止真仙境後期強者全力一擊?
下一瞬,土盾崩碎成漫天塵埃,緩緩飄散。
碎屑落在趙辰安肩頭、頭髮上。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些細碎的土黃色粉末,整個人愣在原地。
是金長老給他的那團泥土。
當初金長老把這東西遞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
「這東西你留好,未來有大用。」
那時候趙辰安剛入混元宗不久,什麼都不懂。
金長老給他的東西,他揣著就走了,也沒多問。
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混元宗大劫,無極魔宗血戰,不言宗截殺……他幾乎把這團泥土忘了。
不,不是幾乎。
是真的忘了。
原來金長老說的「大用」,是這個。
泥土已經變成一地碎屑,再也不能用了。
但它擋下了必殺一擊。
趙辰安喉結滾了一下。
那位在混元宗大劫中戰死的金長老,到死都在替弟子留後手。
白髮老祖盯著地上的碎屑看了片刻,眉宇間終於多了一絲凝重。
「還有後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七道真仙威壓再次疊加,壓得趙辰安膝蓋彎了半寸。
「你身上到底還有多少——」
話沒說完。
戛然而止。
因為天裂了。
不是陣壁裂了。
是頭頂的天——裂了。
一道仙門轟然洞開。
金光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砸在大陣中央。
整座古陣瘋了一般顫抖起來。
層層疊疊的禁制紋路開始崩碎,陣壁上出現一道接一道的裂紋。
那些困了許妃雲三年的古老陣紋,在這道金光面前,潰散得跟紙糊的沒兩樣。
七位真仙老祖同時變了顏色。
這股氣息壓下來的瞬間,七道真仙后期的威壓被直接抹掉了。
然後,一道清冷的女聲從九天之上砸了下來。
「敢欺負我兒子,你們在找死。」
這句話不重。
但整座大陣在抖。
山谷在抖。
空間在抖。
趙辰安釘在原地,腦子裡轟地一片空白。
我兒子??
這三個字炸在他的識海里。
從記事起,宮裡所有人都告訴他——你的母親早就不在了。
父皇從來不提。
太監宮女從來不敢說。
趙辰安一直以為,自己永遠不會有答案。
許妃雲抱著玖玖縮在山洞口,整個人都傻了。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真仙后期的老祖被一句話壓得彎腰。這種級別的存在,她連想都不敢想。
玖玖趴在她懷裡,小臉上寫滿害怕,兩隻眼睛卻死死盯著天上那道金光。
「姐姐……那個人好厲害。」
白髮老祖猛地後退三步。
他臉上那層維持了整晚的從容,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果然,氣運之子,如此難殺!」
仙門裡,金光散去一層。
一隻素白的手從光中伸出來。
纖細,修長,指尖有淡金色紋路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