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剛牽出第一縷殺意,整個人就被拽進了一座兵墓。
腳下不是石室的青磚。
是血泥。
血泥已經幹了很多年,卻仍舊踩得人腳底發黏。
四周一眼望不到邊,全是斷戈、破甲、腐朽戰旗,還有密密麻麻站著的亡靈士卒。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好傢夥。
這他娘的什麼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九州乾坤鼎不在,萬獄炎也不在,連大道天衍經的靈力都像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只剩一柄生鏽的長劍,握在掌心。
這感覺很不好。
非常不好。
他練的是大道浮屠功,不是來鬼地方送菜的。
白起那門殺道功法確實凶,可凶到這種地步,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就在這時,前方血霧散開。
一道血甲身影從兵墓盡頭走來。
趙辰安抬眼,表情一下收住。
「白將軍?」
白起站在幾步外,面容還是無極魔宗山門前那副模樣,只是身體很淡,像一道留在功法里的影子。
他看著趙辰安,聲音平穩。
「閣下。」
趙辰安握緊鏽劍。
「這裡是哪?」
白起沒有繞彎子。
「長平。」
兩個字落下,趙辰安後背有點發麻。
長平。
四十萬趙卒。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字代表什麼。
哪怕這個世界的仙秦和他前世記憶中的歷史未必完全一樣,可白起站在這裡,四周又是這般亡魂兵墓,他再蠢也能猜到。
趙辰安看著那些一動不動的亡靈士卒,喉嚨有點干。
「這些都是……」
「亡靈趙卒。」
白起抬手,指向那片黑壓壓的軍陣。
「保守估計,四十餘萬。」
趙辰安沉默了半息。
四十餘萬。
這數字從白起嘴裡說出來,平得像是在報一車糧草。
可落在趙辰安耳朵里,分量重得嚇人。
他殺過人。
殺過不少。
天鬥戰門,不言宗,無極魔宗,死在他手裡的人也不是一個兩個。
可四十萬這個數,和那些完全不是一回事。
趙辰安扯了扯嘴角。
「白將軍,你把我拉到這裡,不會是讓我參觀戰場吧?」
白起看著他。
「想要習得殺氣,最好的方式,便是親手殺出來。」
趙辰安的手指停住了。
他已經猜到了。
但真聽白起說出來,還是忍不住想罵一句。
果然。
下一刻,白起聲音落下。
「大道浮屠功若要入門,便殺盡此地四十萬亡靈趙卒。」
趙辰安眼皮狠狠一跳。
「直接殺?」
白起點頭。
「直接殺。」
趙辰安看著那片亡靈軍陣。
那些士卒沒有嘶吼,沒有撲上來,也沒有猙獰地要把他撕碎。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
有的人胸口插著斷箭,有的人半張臉沒了,有的人手裡還握著殘刀。
眼睛灰白,身上死氣沉沉。
這不是敵軍沖陣。
這是把刀遞到趙辰安手裡,讓他去砍一群已經死過一次的人。
趙辰安臉色難看了些。
「白將軍,我不是沒殺過人。」
白起道:「末將知道。」
「可這樣殺,有意義嗎?」
「殺到最後,閣下便知。」
趙辰安皺眉。
「你當年也是這麼悟出來的?」
白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趙辰安立刻道:「等等!」
白起停了一下。
趙辰安盯著他。
「若我不殺呢?」
白起看了他一眼。
「那閣下便無法入門大道浮屠功。」
說完,他徹底散開。
兵墓里,只剩趙辰安一個活人。
還有四十餘萬死過一次的趙卒亡靈。
趙辰安站在原地,鏽劍垂在手裡,半天沒動。
媽的。
這功法真不是人練的。
白起說得簡單,殺出來。
可殺四十萬人,哪怕都是亡魂,也不是揮揮劍那麼輕巧。
趙辰安不是聖人。
他也沒矯情到說自己見不得殺戮。
可他殺人,總得有個理由。
擋路的,殺。
害他妻兒的,殺。
要滅混元宗的,殺。
像無極魔宗那種吃人吞同門的魔修,殺了他還嫌不夠。
但這些趙卒亡靈呢?
他們和自己有什麼仇?
沒有。
趙辰安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不殺就入不了門。」
「行。」
「那我試試。」
他提劍往前走。
第一名亡靈趙卒抬起頭。
灰白眼睛看著他,沒有聲音。
趙辰安手裡的鏽劍斬下。
亡靈士卒從眉心裂開,化成一縷灰白霧氣,鑽進趙辰安身後。
嗡。
一層淡淡血影浮現。
大道浮屠功自己動了。
趙辰安眯了眯眼。
有用。
那就繼續。
第二劍。
第三劍。
第十劍。
第一百劍。
那些亡靈並非完全沒有反抗,有的會舉刀格擋,有的會揮槍刺來,有的會結成殘破軍陣。
但他們的力量被壓得很低,低到趙辰安只需要一劍一劍砍過去。
血霧不斷鑽入身後。
一座浮屠虛影開始慢慢凝聚。
第一層塔基出現了。
趙辰安卻沒有半點爽感。
他越殺越煩。
最開始,他還能把這當成修煉。
既然是功法試煉,那就照做。
白起都說了,要殺出來。
可殺到一萬時,他開始覺得不對。
殺到三萬時,那股不對勁越來越明顯。
殺到五萬時,他看著一個斷臂亡靈士卒倒下,鏽劍停了半寸。
那士卒很年輕。
死的時候可能也就十七八歲。
趙辰安沒來由地想起趙霄。
那臭小子現在八歲,整天舞刀弄槍,嘴上不說,其實最想當個威風的大將軍。
若有一天,趙霄也站在戰場上,被人當成功法材料一劍斬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趙辰安心口就堵了一下。
他罵了一句。
「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鏽劍繼續斬。
十萬。
當第十萬名亡靈趙卒碎成灰霧時,趙辰安終於停下了。
不是殺不動。
是他不想殺了。
手裡的鏽劍還在滴著灰白霧氣,身後的浮屠虛影已經有了粗糙輪廓,殺意也比最開始濃了十倍不止。
可趙辰安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他站在屍海中,滿腦子只有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殺他們?
為了功法入門?
為了變強?
為了將來傳給趙政?
這些理由都對。
也都不夠。
如果殺戮只是為了讓自己更強,那他和無極魔宗魔祖有什麼區別?
魔祖吞同門,也能變強。
不言宗拿許妃雲和玖玖設局,也是為了宗門大局。
每個壞事做盡的老狗,都能給自己找個很像樣的理由。
趙辰安不想變成那種東西。
絕對不想。
他把鏽劍插在血泥里,盤膝坐下。
遠處亡靈趙卒還站著,黑壓壓一片。
沒有進攻。
也沒有退。
像是在等他繼續殺。
趙辰安閉上眼。
腦子裡亂得厲害。
白起的殺,是兵家殺道。
殺盡該殺之敵,護一世山河。
那自己的殺呢?
他不是白起。
他沒統帥過百萬大軍,也沒有仙秦神庭那種橫壓諸天的帝國在身後。
他最開始只是大周一個不能修煉的皇子。
後來能修煉了,也不過是想護住自己那點人。
妻子和孩子們的名字一個個從他心裡划過。
趙辰安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煩了。
因為這些亡靈沒有威脅到他要守護的東西。
他們不是敵人。
所以這劍越砍越空。
殺意越重,心越亂。
他要的不是為了殺而殺。
他不想成為一個拿殺戮堆塔的瘋子。
趙辰安坐在血泥里,一坐就是十日。
這十日裡,四周亡靈沒有動。
白起也沒有再出現。
身後的浮屠虛影時隱時現,幾次差點散掉,又被趙辰安周身升起的道韻穩住。
他想起無極魔宗山門前,自己被黑紋釘住,只能看著墨玉卿被魔祖抓走。
那種無力感,比死還難受。
他想起古陣里,枯槁真仙一掌拍來,趙道霆被打得吐血,自己差半尺就被轟碎胸口。
他想起金長老留下的那團泥土。
想起白起神魂俱滅前朝大周方向抱拳。
很多人都在替他擋路。
那他為什麼殺?
答案好像一直在那裡,只是他之前沒看清。
第十日。
趙辰安睜開眼。
兵墓碎了。
四十萬亡靈趙卒沒有被他殺盡,卻在這一刻齊齊抬頭,看向他。
他們沒有嘶吼,也沒有怨毒。
一個個身影化作灰白霧氣,朝趙辰安身後湧來。
浮屠虛影轟然凝實。
不是血腥堆成的塔。
而是一座鎮在他身後的殺道浮屠。
殺意很重。
卻不亂。
現實石室中,趙辰安緩緩睜眼。
身後浮屠虛影一閃而過,濃郁殺氣從他周身散開,石室地面咔咔裂出細紋。
守在外面的烏蘭雪臉色一白。
李青鸞猛地握住刀柄。
葉盛凌的無痕劍直接輕鳴。
蕭楚楚剛恢復些許,臉又緊張起來。
「夫君?」
墨玉卿站在陣外,眾生林枝影已經探出半截。
趙辰安抬手。
「沒事。」
他聲音有點啞,卻很穩。
殺氣慢慢收回體內。
不是散去。
是聽話了。
趙辰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殺道,原來是守護之道。」
他終於懂了。
他殺人,不是因為喜歡殺,也不是為了把誰煉成大道的一部分。
是因為有些東西必須護住。
誰動,就殺誰。
誰毀,就斬誰。
不言宗要滅混元宗,那就滅不言宗。
有人敢碰他的妻兒,那就把對方連根挖出來。
若天下都要逼他退,那他就殺出一條路。
趙辰安起身,對著虛空拱手。
「多謝武安君。」
「我悟了。」
識海深處,大道浮屠功的第一層緩緩亮起。
趙辰安把殺氣收回體內,石室外幾個人才敢推門進來。
蕭楚楚第一個衝到他面前,上下看了兩圈。
「夫君,你剛才嚇死我了。」
趙辰安看她臉色還白著,心裡那點殺意頓時散了不少。
行。
至少自己沒真練成一個見人就想砍的瘋子。
他抬手揉了揉蕭楚楚的腦袋。
「沒事,入門了而已。」
「入門?」
柳若霜走進來,目光落在他身後空蕩蕩的位置。
剛才那座浮屠虛影雖然只出現了一瞬,可她看得很清楚。
那東西不是普通功法異象。
更像是一條真正的大道被趙辰安從血里拽了出來。
柳若霜皺眉道:「夫君,你身上的殺氣,比之前重了很多。」
李青鸞也點頭。
「我剛才差點拔刀。」
葉盛凌手裡的無痕劍還在輕輕顫,她低頭按住劍柄,聲音很輕。
「劍也在怕。」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好傢夥。
這大道浮屠功的入門效果,比他想的還直接。
只是剛成第一層,就能讓葉盛凌的劍生出反應。
白起這門殺道,是真的凶。
他坐回蒲團上,沒急著解釋,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體內變化。
識海深處,一層血色浮屠安靜鎮著。
不是狂暴,也不是失控。
很穩。
那股殺氣像被裝進了鞘里的刀,只要他不拔,就不會亂砍人。
可一旦拔出來,敵人會很難受。
趙辰安心裡鬆了半口氣。
還好。
他最怕的就是這玩意練完之後影響心性,動不動就想殺兩個助助興。
那就完了。
他修的是道,不是病。
烏蘭雪走到他身邊,低聲問:「夫君,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辰安抬頭看了眾人一眼。
幾女都在看他。
他知道這事瞞不過去,也沒必要瞞。
大道浮屠功將來是要傳給趙政的,烏蘭雪作為趙政名義上的母親,也必須知道分寸。
趙辰安沉吟片刻,緩緩道:「我被拉進了一座兵墓。」
蕭楚楚愣了愣。
「兵墓?」
「嗯。」
趙辰安想起那片血泥和四十萬亡靈趙卒,手指輕輕敲了敲膝蓋。
「白將軍留下的功法影子,把我帶到長平,讓我殺四十萬亡靈趙卒。」
屋裡一下安靜。
連蕭楚楚都沒立刻說話。
四十萬。
這個數放在哪裡都不輕。
李青鸞出身將門,對這兩個字最敏感,她眉頭當場壓了下來。
「四十萬亡靈?」
趙辰安點頭。
「對,殺盡他們,便能入門大道浮屠功。」
蕭楚楚小聲問:「那夫君都殺了?」
趙辰安搖頭。
「殺了十萬,我停了。」
他這話說出口,自己都覺得有點荒唐。
殺了十萬才停。
這要是放在以前,誰跟他說有一天自己會用這種語氣講殺了十萬人,他大概會覺得對方腦子有坑。
可修行路走到現在,他越來越清楚一件事。
數字變大之後,人很容易麻。
一萬、十萬、百萬。
說起來只是幾個字。
可每一個後面都是命。
哪怕是亡魂。
柳若霜看著他。
「為什麼停?」
趙辰安沉默了一下。
「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