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掌心火光差點失控。
「別鬧。」
他低聲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罵紫霄雷火,還是罵自己。
八座火獄一震,淨化芳華炎淡金火光掃過去,紫霄雷火立刻安分了半息。
半息也夠。
趙辰安把心神壓回丹田。
現在出去不合適。
火獄剛成,他要是強行開門,八道靈火氣息外泄,天傾峰半山腰都得被烤成煉器爐。
可不出去也麻煩。
烏蘭雪她們看見許妃雲,會不會誤會?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趙辰安自己先沉默了。
誤會個屁。
許妃雲都跟他從羅封城到蜀山,又從蜀山回混元宗了。
這事真要解釋,也不是一句「她只是朋友」能糊弄過去的。
他趙辰安臉皮厚,但還沒厚到這種程度。
院外。
許妃雲站在毒陣中央,袖中毒針已經滑到指間。
她看見烏蘭雪幾人時,明顯怔了一下。
不是怕。
是有點不知道該怎麼站。
她跟趙辰安一路回來,嘴上說得很硬,什麼陪他大戰,什麼不怕死。
可真見到他的妻子們,尤其是烏蘭雪走在最前面,那種溫柔又乾淨的氣質壓過來,許妃雲反而有點發虛。
這就很煩。
她寧願面對顧長淵那種人。
至少那種人來了,她一針扎過去就行。
眼前這些人不能扎。
還得打招呼。
許妃雲手指收了一下,把毒針按回袖裡。
烏蘭雪看見院中淡紫色毒霧,也停住腳步。
她沒有往前硬闖,只是歪頭看了看那些陣旗,又看向許妃雲。
「你是許妃雲姑娘?」
許妃雲眨了眨眼。
「你認識我?」
烏蘭雪笑了,笑得很輕。
「聽夫君說過。」
許妃雲更怔。
趙辰安說過她?
說過什麼?
說她在古陣裡帶著玖玖撐了三年?
說她在萬毒宗大比里跟他同船?
還是說她一路追到蜀山,又跟著來了混元宗?
她忽然有點想知道,又不太敢問。
烏蘭雪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毒陣外,很認真地介紹自己。
「我是烏蘭雪,夫君的正妻。」
這話一出,許妃雲後背都挺直了些。
正妻。
這兩個字分量太重。
她以前嘴上不在意,可真見到了,才發現自己沒法不在意。
她喜歡趙辰安沒錯。
她也敢跟著趙辰安去死。
但喜歡和名分,是兩回事。
許妃雲抿了抿唇,剛想開口,烏蘭雪已經繼續道:「這是李青鸞,柳若霜,蕭楚楚。」
蕭楚楚探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是夫君說的那個會很多毒術的許姑娘?」
許妃雲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算是吧。」
「你好厲害。」
蕭楚楚一句話砸得許妃雲卡住。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解釋,什麼她不是故意住在趙辰安旁邊,什麼趙辰安現在閉關需要護法,什麼她和趙辰安之間還沒到那一步。
結果蕭楚楚上來就誇她厲害。
這讓人怎麼接?
許妃雲張了張嘴,最後只能幹巴巴回了一句。
「你也厲害。」
蕭楚楚立刻笑了。
「我還行,我主要會玩火。」
閉關室里的趙辰安差點被這句逗笑。
楚楚啊。
你那叫會玩火?
焚訣聖體放在東勝神州都是一等一的怪物體質。
你這麼說,離火宗那些玩火的聽了都得沉默。
趙辰安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些。
至少沒有一上來就劍拔弩張。
這很好。
他現在最怕的不是八座火獄亂撞,而是外面幾個人因為他打起來。
真打起來,天傾峰可能扛得住。
他不一定扛得住。
李青鸞看了一眼毒陣,目光很直。
「這陣是你布的?」
許妃雲點頭。
「趙辰安在閉關,我怕有人打擾。」
李青鸞嗯了一聲。
「布得不錯。」
許妃雲看向她。
李青鸞又補了一句:「殺氣藏得淺了些,若是遇到老手,會先破東南角。」
許妃雲眉梢一挑。
這位將門出身的側妃,倒不是花瓶。
她低頭看向東南角那枚陣旗,發現那裡確實因為剛才地脈震動偏了半寸。
「多謝。」
李青鸞點頭,沒有再說。
她不喜歡繞彎。
許妃雲護著趙辰安閉關,這就夠了。
至於她和趙辰安之間有沒有別的事。
有就有。
李青鸞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被一道聖旨壓進魏王府、滿心彆扭的小姑娘了。
她跟著烏蘭雪在北方草原打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生死。
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夫君能活著回來,還帶回一個願意為他護法的人。
這不是壞事。
柳若霜走到毒陣前,目光在許妃雲臉上停了一下。
她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許妃雲不是來爭什麼的。
這姑娘站得筆直,眼神卻一直往閉關室方向飄,擔心壓都壓不住。
能讓萬毒宗宗主親傳露出這種神色,趙辰安這混帳還真是有本事。
柳若霜心裡輕輕嘆了一聲。
這傢伙走到哪裡都能惹債。
偏偏每一筆債,又不是隨便惹來的。
她開口道:「不用緊張。」
許妃雲看向她。
柳若霜聲音很穩。
「我們一起等他出關。」
這句話落下,許妃雲手指鬆了。
很奇怪。
剛才烏蘭雪笑著介紹自己,她心裡暖。
蕭楚楚誇她,她想笑。
李青鸞點出陣法漏洞,她反而放鬆。
可柳若霜這句「我們一起等」,才真正把她從外人位置上拉了一步。
不是完全接納。
也不是許諾什麼。
但至少不是拒絕。
許妃雲低聲道:「他煉化了很多靈火,剛才動靜很大,應該還在穩固。」
烏蘭雪聽到「很多靈火」,臉上笑意頓了一下。
「很多是多少?」
許妃雲沉默半息。
「四道。」
蕭楚楚眼睛一下瞪大。
「四道?一起?」
許妃雲點頭。
李青鸞眉頭皺起。
柳若霜看向閉關室,指尖微微收緊。
烏蘭雪臉上的笑也淡了些。
她們都知道趙辰安能折騰。
可知道是一回事,聽見他閉關一次煉化四道天地靈火,又是另一回事。
這哪裡是修煉?
這是把自己往爐子裡塞。
閉關室里,趙辰安聽到外面的沉默,頭皮有點發麻。
壞了。
妃雲你說這麼實在幹什麼?
你就不能說他狀態還行?
他剛這麼想,丹田裡的赤蓮焚海獄忽然翻起火浪,紫霄雷火跟著炸了一下。
趙辰安臉色一黑。
行。
裝不了。
他現在狀態確實說不上多好。
許妃雲看了看幾人的臉色,又補了一句。
「但他沒事。」
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虛。
趙辰安有沒有事,她其實也不敢打包票。
那傢伙從來都是疼得滿頭汗還嘴硬,說什麼「問題不大」。
問題大不大,得看他還能不能開玩笑。
現在石門沒開,裡面又沒有罵聲。
反而讓人不踏實。
烏蘭雪把藥盒放在石桌上,輕聲道:「那我們就在這裡等。」
蕭楚楚立刻點頭。
「我也等。」
李青鸞轉身看向院外。
「我守外面。」
柳若霜攔了她一下。
「不用分太開。夫君閉關鬧出這麼大動靜,真有人想來,也不會只從山道走。」
李青鸞想了想,站回院門旁。
「那我守門。」
許妃雲看著她們各自找位置,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很多次。
烏蘭雪收拾丹藥。
柳若霜檢查陣紋。
李青鸞守院門。
蕭楚楚蹲在毒陣邊,小聲問她哪種毒蟲最聽話。
沒有人責問她為什麼在這裡。
也沒有人問她和趙辰安到底到了哪一步。
許妃雲忽然有點鼻酸。
她趕緊低頭,把一枚陣旗重新壓穩。
真沒出息。
當初被不言宗關三年都沒哭,現在被人讓出一個位置,倒差點繃不住。
閉關室里,趙辰安把外面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八座火獄還在撞。
身體還疼。
可他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不少。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得扛住所有事。
宗門大戰,九傾轉世,孩子們的未來,不言宗的威脅,還有身邊這些人的安危。
一件壓一件,壓得他連喘口氣都覺得奢侈。
可外面那些聲音告訴他一件事。
不是只有他在往前走。
她們也在。
她們沒有站在原地等他回頭接。
烏蘭雪能安人心,李青鸞能守門,柳若霜能定局,蕭楚楚能把緊張攪散,許妃雲能在他閉關時布毒陣護法。
趙辰安忽然笑了一下。
行。
這家底,比八座火獄還穩。
他抬手按住九州乾坤鼎,體內大道天衍經運轉更快。
「都老實點。」
八色火光在丹田裡同時一頓。
趙辰安眼神沉了下來。
「我家裡人都在外面等著呢。」
「今天誰敢炸爐,我先把誰煉了。」
轟!
閉關室內,八座火獄一起下沉。
院外幾人同時抬頭。
石門裡傳出趙辰安帶著笑意的聲音。
「我馬上出來。」
……
石門一開,八色火光先從縫裡滾了出來。
許妃雲袖中毒針剛要抬,烏蘭雪已經往前半步,手掌按住藥盒,眼睛盯著石門。
「夫君?」
趙辰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別緊張,是我。」
下一息,火光被一隻手硬生生按了回去。
趙辰安從閉關室里走出,衣袍被燒得邊角發黑,頭髮也有幾縷卷了起來,可人站得很穩,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眼神卻比進關前亮了太多。
八座火獄收在體內,不再亂撞。
這感覺很爽。
爽到趙辰安差點想當場找個不言宗仙台試試手。
當然,也只是想想。
家裡人都在面前,他要是第一句話說想找人打架,烏蘭雪估計會先把藥塞他嘴裡。
蕭楚楚第一個衝過來。
「夫君!」
趙辰安剛張開手,蕭楚楚就撞進他懷裡,力道不大,可她身上那股火靈氣一下貼上來,丹田裡的紫霄雷火差點又蹦了一下。
趙辰安趕緊壓住。
草。
這幫靈火是真不懂事。
「慢點。」他笑著拍了拍蕭楚楚的背,「我剛出關,別把我撞回去。」
蕭楚楚抬頭看他,眼眶有點紅。
「你還說呢,閉關動靜那麼大,我還以為你要把天傾峰炸了。」
「炸不了。」
趙辰安一本正經道:「天傾峰窮是窮了點,陣法還是結實的。」
柳若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經脈如何?」
趙辰安看她這副冷靜樣子,心裡反而有點發軟。
若霜就是這樣。
別人先問疼不疼,她先問經脈。
不是不關心,是她知道什麼最要命。
「好了。」
柳若霜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別糊弄我。」
趙辰安抬手,掌心淡金火光一閃。
「真好了。淨化芳華炎入了第八層火獄,把之前被天品靈火燒壞的地方都洗了一遍。」
他說得輕巧,可這事其實一點都不輕巧。
那火把舊傷翻出來重新燒時,他疼得差點把九州乾坤鼎啃了。
不過現在沒必要說。
說了除了讓她們擔心,還能怎樣?
烏蘭雪走上前,把藥盒打開。
「先吃藥。」
趙辰安低頭一看,裡面擺著三枚玉白丹藥,藥香很正,不像許妃雲那瓶紫黑毒丹,看著就像要送他上路。
他心裡鬆了口氣。
還是雪兒疼人。
他剛要伸手,許妃雲在旁邊幽幽開口。
「我那丹也能治。」
趙辰安手一頓。
完了。
這話聽著怎麼還有點委屈?
他轉頭看她,果然見許妃雲抱著胳膊,眼神飄到一邊,嘴角卻繃著。
這姑娘剛才替他護法,現在看他嫌棄毒丹,多少有點不高興。
趙辰安立刻改口。
「能治,特別能治。就是味道比較驚心動魄。」
蕭楚楚眨眨眼。
「有多驚心動魄?」
趙辰安認真道:「吃一顆,能想起祖宗十八代。」
許妃雲氣笑。
「趙辰安,你再說一句,我下次給你加雙份幽冥蟾涎。」
趙辰安立刻閉嘴。
行。
這玩意不能惹。
烏蘭雪看著他們鬥嘴,眼裡笑意更軟了些。她沒有多問許妃雲和趙辰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把丹藥遞到趙辰安唇邊。
「張嘴。」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這語氣好熟。
怎麼一個兩個都喜歡讓他張嘴?
他乖乖吃了藥。
丹藥化開,溫和靈力順著經脈走了一圈。淨化芳華炎已經把舊傷洗淨,這丹力更多是在補氣血。趙辰安感受了一下,確實舒服。
舒服得他差點嘆氣。
還是家裡好。
外面打生打死,吞火殺人,回到天傾峰,至少有人盯著他吃藥。
李青鸞走過來,沒抱他,只上下看了一眼。
「能打嗎?」
趙辰安嘴角一抽。
不愧是青鸞。
別人問身體,她問戰鬥力。
「能。」
李青鸞點頭。
「那就好。」
說完,她才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他。
趙辰安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抬手回抱。
李青鸞抱得不久,很快鬆開,可手指在他背後衣料燒焦處停了一下。
「以後別這麼拼。」
「儘量。」
「不是儘量。」
趙辰安看她。
李青鸞盯著他,聲音很直。
「是必須。」
趙辰安沉默半息,笑道:「行,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