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塵宗第一道外陣炸開的瞬間,陸沉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原本以為,大周百萬軍再怎麼整齊,也只是地域出來的軍隊。
地域是什麼地方?
靈氣薄,功法差,修士少。
就算如今成了天朝,也不過是剛被天地抬了一把的暴發戶。
真要撞上落塵宗這種傳承千年的旁門,應該會被外門弟子和附屬城池軍拖得寸步難行。
可現在不是這樣。
大周前鋒在死人。
落塵宗也在死人。
而且死得一點不少。
盾陣被術法炸開,後排立刻補上。
符火燒穿甲冑,旁邊的軍士直接把屍體拖下去,空位馬上填滿。
破陣弩車一輪接一輪往前壓,像根本不心疼靈石和符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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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對。
太不對了。
陸沉舟抬手,灰色塵河再次卷下,想把正面那座五行陣直接磨碎。
五名混元宗化龍弟子同時悶哼,腳下陣紋被壓得往後滑了三丈。
可陣沒散。
金光再斬,水光再洗,火光順著木藤燒上塵河,土印往下一沉,硬生生又把陸沉舟擋住。
趙辰安站在中軍高台上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弦反倒穩了。
能撐。
混元宗這三十個化龍弟子,真他娘的能撐。
他以前知道上宗底蘊強,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三十個化龍,分成六座先天五行陣,硬拖六個仙台。
放在地域,這事說出去都像說書先生喝多了。
但現在就擺在眼前。
趙辰安看向墨玉卿。
墨玉卿神色清冷,掌中眾生林青光垂落,時不時落入六座陣輪里,替那三十名弟子續上一口氣。
她沒有搶著出手,也沒有為了好看去打陸沉舟。
很穩。
趙辰安心裡很清楚,這才是真正會打仗的樣子。
她不是來逞威風的,她是來保證六座五行陣不崩。
只要六個仙台被拖住,下面的落塵宗外門和附屬軍,就要跟大周百萬軍硬換命。
換命?
大周不怕。
不是趙辰安心狠,而是這場仗從一開始就不是溫柔的事。
東擴第一刀,若砍得軟,後面每一步都會有人跳出來咬。
「符炮前移三百丈。」
趙辰安開口。
傳令官立刻揮旗。
一排排刻著陣紋的符炮被靈獸拖上前線,炮口抬起,赤紅靈光一點點亮起。
落塵宗山門內,有長老厲聲喝道:「攔住那些陣車!」
數百名落塵宗外門弟子同時結印。
「落塵飛星!」
灰色星光從山門內砸出,每一道都拖著塵尾,落到大周軍陣里時,盾陣當場被炸開數個缺口。
一個重甲校尉半邊身子都被磨成血霧,臨死前還死死抓著戰旗,不讓旗倒。
趙辰安看見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握緊。
這就是落塵宗。
法師炮台。
和混元宗那種靠混元五法狂轟濫炸的路子很像,只是混元宗更大、更全、更狠。
落塵宗這些術法沒有混元五法那種頂級傳承的厚重,卻勝在雜、快、陰。
飛星之後,又是塵霧。
塵霧裡藏著細小道紋,一沾甲冑就開始磨靈紋。
幾排大周軍士剛衝進去,身上的護甲就被磨得咔咔作響。
「洗塵符!」
前線將領嘶吼。
後方一批符修立刻上前,水藍符光鋪開,把塵霧衝散大半。
趙辰安看著,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還好。
趙鼎和兵部那幫人這一個月沒白忙。
知道落塵宗擅長塵道法術,提前備了洗塵符和破塵弩。
否則這一波塵霧下去,前鋒至少要多死三成。
打仗真不是一個人提刀衝上去那麼簡單。
他現在越發理解父皇當年為什麼總罵他。
皇帝一道旨意下面,是糧草、符籙、甲冑、陣盤、丹藥、傷兵營、後勤線,少一環都要死人。
「陛下,第一座符炮陣已就位!」
「打。」
趙辰安只回了一個字。
轟!
符炮齊鳴。
赤紅光柱砸向落塵宗第二道外陣,護山陣紋瞬間亮起,灰色靈光一層層翻湧,把符炮威力往兩側磨開。
可大周符炮不是一發就停。
第二輪。
第三輪。
第四輪。
趙辰安面無表情地看著靈石一車車燃掉。
肉疼嗎?
疼。
這燒的不是炮,是國庫。
可不燒不行。拿人命去填更虧。
大周剛成天朝,不是來這裡和落塵宗打消耗泥潭的。
他要的是平推山門,打出威風。
陸沉舟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在天上被五行陣拖著,眼角餘光掃到地面戰線一點點內陷,臉上的肉都繃緊了。
「二長老!」
陸沉舟低喝。
左側那名仙台長老抬手,身後浮現一卷灰白法書。
法書翻開,無數字符飛出,化成一隻只塵獸,撲向他面前的五行陣。
「塵書萬獸!」
那五名混元宗弟子壓力陡增,其中一人肩頭被塵獸咬中,血肉瞬間發灰。
墨玉卿眼神微冷。
她抬手一點。
眾生林青竹枝葉一晃,青光落在那弟子肩頭,把灰色塵紋強行壓住。
「換位。」
她聲音不高。
那座五行陣立刻轉動,受傷弟子退後半步,掌土弟子頂上陣眼。
五行流轉,陣勢又穩住了。
趙辰安看得直想點頭。
這才叫專業。
要是換成大周修士,這一下不說崩陣,至少也要慌一下。
混元宗弟子卻連多問一句都沒有,墨玉卿一聲換位,陣就換了。
落塵宗想從仙台戰場打開缺口,沒成。
那就該輪到大周繼續砸了。
「重甲軍,壓過碎門。」
趙辰安抬手。
「弩車盯第二道陣眼,符炮別停。草原騎軍從左翼繞,誰敢從山門側道突圍,直接截殺。」
旁邊將領抱拳。
「遵旨!」
戰線繼續往前推。
落塵宗弟子的術法越來越密。
火塵、冰塵、雷塵、毒塵,各種法術砸下來,地面被炸得坑坑窪窪。
幾個落塵宗內門弟子甚至聯手施展了一門天品道法,灰色巨印從天而降,差點把大周一處符炮陣拍成廢鐵。
趙辰安抬手就是一指。
大荒囚天指橫空壓下。
那枚灰色巨印還沒完全落地,就被指影按碎在半空。
幾個內門弟子當場吐血倒飛。
趙辰安收回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罵。
真煩。
這種法師宗門就是煩。
不像姜無塵那種人,正面站出來給你燒。
落塵宗是滿山都是炮台,東邊一道法,西邊一座陣,下面弟子還不斷往外丟符籙。
真讓他們縮進護山大陣里,想啃下來就得費大勁。
所以不能讓他們舒服地縮。
至少在他們縮回去之前,要多咬幾塊肉下來。
「陛下,落塵宗後陣在收縮!」
一名斥候飛快稟報。
趙辰安眼神一凝。
果然。
落塵宗扛不住地面戰線了。
他抬頭看向山門深處,只見一層更厚的灰色陣光從內山升起,原本還在外陣廝殺的落塵宗弟子開始往後退。
退得不算亂,顯然早有預案。
陸沉舟也在這時猛地抬手。
「落塵宗弟子,退入內山!」
陸沉舟怒道:「開啟宗門大陣!」
幾個長老臉色都變了。
宗門大陣一開,就等於承認外線守不住。
這對落塵宗士氣是重擊。
可不退怎麼辦?
在這裡跟大周百萬軍換命?
拿外門、內門、附屬城池的命去換趙辰安一點糧草?
換不起。
至少現在換不起。
他們要等宗主。
只要宗主踏過天劫,成就真仙,眼前這些大周軍陣、混元宗化龍,全都要重新算帳。
趙辰安抬手壓住了追擊的令旗。
前鋒將領已經殺紅了眼,半邊甲冑都被塵法磨得發白,聽見停令時差點沒反應過來。
「陛下,落塵宗退了!」
趙辰安看著前方緩緩合攏的灰色內山大陣,臉上沒什麼表情。
「朕看見了。」
將領喉嚨一堵。
他當然知道陛下看見了,可這時候不追,眼睜睜看著對方縮回去,怎麼都讓人難受。
第一道外陣都被打碎了,落塵宗外門死傷一片,士氣正崩,這不是乘勝追擊的好機會嗎?
趙辰安看了他一眼。
「讓前鋒退三百丈,重甲軍換防,符炮陣原地修整,弩車重新校準陣眼。傷兵全部抬下去,戰死者收屍,能救的先救。」
將領怔住。
「陛下,不強攻?」
「不急。」
趙辰安抬眼看著那座內山大陣。
墨玉卿站在旁邊,掌中眾生林青光緩緩收回。
六座先天五行陣也退了下來。
三十位混元宗弟子幾乎人人帶傷,最重的一個肩骨被塵道法術磨穿,臉色白得厲害,卻仍舊站得很直。
趙辰安掃了一眼,心裡暗暗點頭。
上宗弟子確實能打。
可再能打也不是鐵打的。
讓他們硬拖六個仙台這麼久,已經很離譜了。
真要繼續壓上去,那就不是借刀,是把刀往斷了用。
不划算。
他走到那名受傷最重的混元宗弟子面前。
「還能撐?」
那弟子拱手,聲音有些啞。
「回陛下,能。」
趙辰安看著他肩上的傷口,塵紋還在往肉里鑽,眉頭皺了一下。
「能個屁。」
那弟子愣住。
趙辰安取出一瓶丹藥丟過去。
「療傷。朕要的是你們明日還能成陣,不是現在站在這裡裝硬漢。」
旁邊幾個混元宗弟子表情有點古怪。
墨玉卿看了趙辰安一眼,沒說話。
趙辰安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混元宗給了刀,他不能真把刀當一次性的用。
以後大周要走聖朝路,和混元宗的關係只會更深。
現在這點人情,得記。
更何況,這些弟子剛才確實替大周擋了六個仙台。
該給臉就給臉。
「傷兵營往前移。」
趙辰安轉身吩咐。
「洗塵符不夠就從後軍調,丹藥按軍功先發,別他娘的讓活人死在擔架上。」
兵部隨軍官員立刻低頭。
「臣領旨。」
趙辰安看著戰場上被抬下去的士卒,心裡那點煩躁又冒了出來。
這就是戰爭。
他一聲令下,外陣碎了,大周贏了第一段。
可贏的下面,是一車一車往後拉的傷兵,是戰旗旁邊堆起來的屍體,是符炮燒空的靈石箱。
他現在是皇帝,不是只需要提刀砍人的太子。
該讓人死的時候不能軟,該讓人活的時候也不能省。
大周要的是落塵宗的山門和疆土,不是一片燒爛的廢地。
……
大周京都。
投放水晶里的戰場畫面一晃,停在了趙辰安下令收兵的那一刻。
趙道霆坐在殿中,手裡端著茶,臉上笑眯眯的,看起來比前線那位新皇輕鬆多了。
趙霄站在最前面,拳頭捏得咔咔響。
「怎麼停了?」
他看著水晶里的灰色內山大陣,恨不得自己鑽進去。
「都打到這裡了,再壓一輪符炮,不就能破進去嗎?」
趙道霆看了他一眼。
「你父皇要是聽見你這話,八成會讓你去後軍搬三天靈石。」
趙霄脖子一縮。
趙瀾玉抱著小金烏坐在一旁,飯飯趴在她腳邊,嘴裡嚼著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靈果。
她眨了眨眼。
「皇爺爺,父皇為什麼不打了呀?那個灰灰的殼看起來好討厭。」
趙道霆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幾個孩子。
「你們說說,你們父皇為什麼不繼續進攻?」
趙霄立刻抬頭。
「我說?」
「說。」
趙道霆放下茶杯。
趙霄盯著水晶看了片刻,剛才那點急躁慢慢壓了下去。
他雖然愛沖,可不是傻。
前線那片戰場,他看得很清楚。
百萬大軍聲勢大,但真正決定戰局的,還是天上的仙台,還有落塵宗藏著沒出來的宗主。
普通軍陣能平推外陣,能占城,能接管山門,也能在戰後把那片地壓進大周版圖。
可要說一錘定音,還是得看高端戰力。
趙霄撓了撓頭。
「皇爺爺,我覺得父皇不是怕打不進去。」
趙道霆笑意更深。
「接著說。」
趙霄道:「這種級別的戰爭,百萬大軍當然有用,但不是拿來跟仙台硬拼的。大軍主要是壓陣、破外線、戰後占領和治理。真到最後,落塵宗宗主也好,六個仙台也好,還是要父皇和墨仙子他們來解決。」
他說到這裡,眼睛亮了一點。
「父皇在等。」
「等對方的後手站出來。」
趙道霆沒有立刻說話,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趙鼎站在旁邊,輕輕點頭。
「大哥說得對。」
趙霄聽見這句,臉上頓時有點得意。
趙鼎平時不怎麼誇人,能從他嘴裡聽到一句「對」,比打一場勝仗還稀罕。
趙鼎卻沒看他,只看著投放水晶里的前線布置。
「父皇若現在強攻,落塵宗可以繼續用內山大陣消耗大周軍力。哪怕最後破陣,傷亡也會很重。而且落塵宗宗主若真在閉關衝擊真仙,強攻反而容易讓對方把戰場拖進宗門腹地。」
他頓了頓。
「那是落塵宗自己的地方,陣眼、地脈、禁法,都在他們手裡。進去打,不如逼他們出來打。」
趙政站得很安靜。
聽到這裡,他終於開口。
「還有龍脈。」
趙道霆看向他。
趙政目光落在水晶里,聲音不重。
「落塵宗山門所在的九重山脈,本身就是東擴之後要納入大周的山河根基。父皇不急著強攻,是不想把地脈打爛。」
趙霄一愣。
他剛才倒是沒想到這個。
趙政繼續道:「內山大陣若被符炮硬轟,地脈必傷。到時就算拿下山門,也要花很多年修補。大周要的是疆土,不是廢墟。」
趙道霆笑出了聲。
「不錯。」
趙瀾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皺了起來。
「所以父皇不是不打,是讓他們自己出來?」
趙道霆點頭。
「差不多。」
趙瀾玉認真想了想。
「那他們會出來嗎?」
趙道霆看著水晶里那座灰色大陣,笑意慢慢淡了些。
「會。」
趙霄立刻問:「為什麼?」
趙道霆把茶杯放下。
「因為落塵宗現在也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