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霄把那枚天品頂級療傷丹捏在手裡,臉上的表情一時有點僵。
「你真認識我父皇?」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蠢。
朗少炎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還能是假認識?
可趙霄還是想問一遍。
沒辦法。
他剛才在離火宗山門前插旗,挨了周赤陽一頓火輪,又接了朗少炎三掌,差點把自己燒成半熟。
結果打完才知道,對面是父皇老朋友。
這感覺太怪了。
怪到趙霄想把那面黑旗先塞進儲物戒里,假裝它沒出現過。
朗少炎看著他的表情,笑得更大聲。
「當然認識。」
他伸手想再拍趙霄肩膀,手到半空又停住。
趙霄現在這副樣子,確實不太適合拍。
朗少炎咳了一聲,改為指了指他手裡的丹藥。
「先吃。你爹要是看見你被我燒成這樣,估計第一句話不是謝我,是問我是不是想死。」
趙霄嘴角抽了一下。
像。
太像了。
父皇真幹得出來。
他這才把丹藥吞下去。
藥力化開,胸口那片赤金火痕終於慢慢淡了下去。
經脈里亂竄的火意也被藥力壓住,九霄神雷體自己開始修補裂開的雷紋。
舒服是舒服。
就是丟人。
他堂堂大周嫡長子,來離火宗借火,最後靠父皇朋友的人情收場。
完了。
這事傳回去,趙紫星肯定能笑他三年。
「少宗主。」
紅袍長老走上前,臉色還是有點黑。
他看了一眼趙霄,又看了一眼那面黑旗。
那面旗還插在山門前。
字還在。
不敢戰,送一道一品天地靈火。
紅袍長老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這玩意不收,離火宗弟子怕是今晚都睡不著。
趙霄立刻反應過來,趕緊一把將黑旗拔了出來,手忙腳亂往儲物戒里塞。
「前輩見諒,剛才……剛才晚輩確實急了些。」
急了些?
離火宗弟子聽得臉皮直抽。
你這叫急了些?
你這是把刀架到離火宗山門上,逼著所有五十歲以下弟子出來挨罵。
可偏偏現在沒人敢真罵。
趙霄剛才打得太硬。
杜炎被一指劈飛,周赤陽被打出血,朗少炎三掌都沒讓他跪下。
離火宗弟子心裡憋屈歸憋屈,可再看趙霄,已經沒有最開始那種只想衝上去踹兩腳的怒氣了。
這小子缺德是真缺德。
能打也是真能打。
朗少炎擺擺手。
「行了,旗收了就行。長老,此事我會親自去向父親說明。」
紅袍長老皺眉。
「宗主正在火皇殿。」
朗少炎點頭。
「正好,帶趙霄一起去。」
趙霄聽見「宗主」兩個字,後背微微繃緊。
離火宗宗主。
這可不是山門前的年輕弟子,也不是紅袍長老。
他今天把人家山門堵了,現在要去見宗主。
說不虛是假的。
但他不能露怯。
父皇說過,出門在外,做錯事要認,求人的時候腰可以低,骨頭不能軟。
趙霄現在最清楚一點,自己是來求火的,不是來繼續裝橫的。
橫已經橫過了。
接下來得會說話。
他抬手行禮。
「勞煩少宗主。」
朗少炎看著他這副規矩模樣,樂了。
「你還挺會裝。」
趙霄一愣。
「啊?」
朗少炎指了指山門。
「剛才在外面,張口死傷不論,閉口不敢戰送靈火。現在進門就勞煩少宗主。你們趙家人都這樣?」
趙霄臉上有點掛不住。
「父皇說,該硬的時候硬,該講禮的時候講禮。」
朗少炎想了想趙辰安當年的樣子,竟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歪理也是理。
……
火皇殿內,離火宗宗主朗玄陽坐在主位上。
趙霄進殿時,第一眼就看見殿中兩側坐了不少長老。
他心裡咯噔一下。
好傢夥。
這不是隨便見一面。
這是長老會都來了。
他剛在山門前打完,現在又被一群化龍、仙台境長老盯著,身上的傷都像開始重新疼了。
不能慌。
慌了更丟人。
趙霄上前,端端正正行禮。
「大周趙霄,見過離火宗宗主,見過諸位前輩。」
朗玄陽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在趙霄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他胸口還未完全消散的赤金火痕。
「少炎打的?」
朗少炎站在旁邊,咳了一聲。
「父親,是切磋。」
朗玄陽看他一眼。
「你管把人燒成這樣叫切磋?」
朗少炎不吭聲了。
趙霄趕緊道:「宗主,此事怪不得少宗主,是晚輩先在山門前插旗挑釁。少宗主願意賜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這話一出,殿內幾個長老臉色緩了些。
至少這小子不賴帳。
能打是一回事,懂不懂事是另一回事。
若趙霄進門還擺出一副「你們離火宗欠我」的樣子,那今天這靈火就算朗少炎開口,也沒那麼容易給。
朗玄陽看著他。
「為何這麼急著要地品天地靈火?」
趙霄知道真正要緊的來了。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裝可憐。
「回宗主,我父皇趙辰安如今在地域九重山脈,與落塵宗交戰。落塵宗宗主百世道人借地脈渡劫,想破天劫成仙。我父皇修萬獄炎,若能多一道地品天地靈火,或許能多一分破局把握。」
殿內安靜了一下。
百世道人渡劫。
這幾個字分量不輕。
離火宗雖然在東勝神州,可旁門級勢力的真仙劫,絕不是小事。
一名長老皺眉。
「趙辰安如今什麼修為?」
趙霄道:「仙台初期。」
那長老眼皮跳了一下。
「仙台初期,要殺渡劫成仙的百世道人?」
趙霄聽得也有點牙疼。
換別人說這話,他也覺得瘋。
可那是他父皇。
父皇干出什麼事,他都不太意外。
他只能硬著頭皮道:「父皇既然敢等,就有他的辦法。晚輩能做的不多,只能替他尋火。」
朗少炎忽然笑了一聲。
「這話倒像趙辰安的兒子。」
朗玄陽看向他。
「你與趙辰安,當年到底是什麼交情?」
朗少炎站直了些。
「羅封城熔岩深淵,兒子曾與趙辰安、陸清塵一同行動。若非趙辰安破局,兒子未必能活著回來。後來淨化芳華炎出世,也是他在仙台境強者眼皮底下搶走的。」
說到這裡,朗少炎看了趙霄一眼。
「這父子倆一個德行。看著修為不高,膽子大得能把人嚇死。」
趙霄默默低頭。
這話不好接。
但他心裡其實鬆了口氣。
有這份舊情在,事情就不是純粹的上門挑釁了。
父皇這人情債,關鍵時候真能救命。
朗玄陽手指輕輕敲了敲扶手。
「趙辰安救過你?」
朗少炎點頭。
「救過。」
朗玄陽沒有再問。
殿內幾個長老互相看了一眼,也沒人開口反對。
離火宗不是善堂。
地品天地靈火更不是隨手能送的小玩意。
可趙辰安救過少宗主,這份因果不能當沒看見。
更何況趙霄剛才在山門前硬接三戰,打出了自己的分量。
若只是一個仗著父輩關係上門討要的廢物,長老們心裡肯定不舒服。
可現在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是被打到渾身是血,還站著來求火的。
宗門最看重什麼?
臉面。
可這種硬骨頭,也值得給臉。
朗玄陽終於開口。
「地品天地靈火,離火宗可以給。」
趙霄猛地抬頭。
哪怕他剛才已經有了預感,真聽見這句話,胸口還是一下發熱。
成了。
真成了。
這一頓打沒白挨。
不對,還是白挨了一半。
早知道父皇和朗少炎是老朋友,他就該先遞拜帖。
趙霄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又自己否了。
若他一開始遞拜帖,離火宗或許會接待,也或許會拖。
可絕不會這麼快把地品靈火拿出來。
人情歸人情。
分量歸分量。
他今天被打成這樣,反而讓離火宗看見了他的急,也看見了大周皇族不是只會伸手討東西。
這頓打,值。
趙霄拱手,彎腰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宗主。此情,大周記下。晚輩趙霄也記下。」
朗玄陽點了點頭。
「話別說太滿。地品靈火給你,是還趙辰安救少炎的人情,也是敬你這份膽氣。至於將來大周如何,那是你父皇該想的事。」
趙霄認真道:「晚輩明白。」
朗少炎在旁邊補了一句。
「父親,我親自送他回大周。」
朗玄陽看向他。
「你剛出關。」
「正好活動活動。」
朗少炎笑道:「再說了,百世道人渡劫,這種熱鬧不去看看,豈不是虧了?」
趙霄嘴角動了動。
這話聽著怎麼那麼像父皇?
果然能跟父皇當朋友的人,都不太正常。
朗玄陽沉默片刻,點頭。
「可。」
隨後,他抬手一招。
殿後陣紋亮起,一隻赤銅火匣被兩名長老託了出來。
火匣剛出現,趙霄體內的雷紋都熱了一下。
裡面有火。
很強。
不是周赤陽的火,也不是朗少炎的赤皇真火,而是一道真正的天地靈火。
朗玄陽抬手按在火匣上,封印一層層亮起。
「此火名為玄黃地肺炎,地品下等,藏於地肺火脈三百年。暴烈厚重,最適合煉器焚陣。趙辰安既修萬獄炎,應當能煉。」
趙霄眼睛一下亮了。
地品天地靈火。
父皇要的東西,到手了。
他伸手接過火匣,手腕微微一沉。
好重。
不只是重量,還有裡面那股被封住的火意,像隨時想撞開匣子。
趙霄趕緊以雙手托住。
「多謝宗主。」
朗玄陽擺了擺手。
「先別謝。少炎隨你去大周,若趙辰安死在百世道人手裡,這火就當給他燒紙了。」
趙霄臉色一僵。
殿內幾個長老差點沒繃住。
朗少炎也笑出了聲。
「父親,你這話讓趙霄怎麼接?」
趙霄沉默一息,認真道:「父皇不會死。」
朗玄陽看著他。
「這麼信他?」
趙霄抱緊火匣,笑了一下。
「嗯。」
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準備了什麼後手。
但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人說趙辰安不行。
不能修煉。
活不長。
撐不起大周。
去混元宗是送死。
回地域是找死。
結果呢?
父皇一路走到現在,已經成了大周皇帝,敢帶兵圍落塵宗,敢等百世道人渡劫。
所以這一次,他也信。
朗玄陽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擺宴。」
趙霄愣了一下。
「啊?」
朗玄陽道:「你在我離火宗山門挨了一頓打,若讓你空著肚子走,傳出去倒像我離火宗欺負小輩。」
趙霄嘴角一抽。
前輩,你們剛才確實欺負了。
當然,這話不能說。
半個時辰後,離火宗設宴。
杜炎手臂還纏著藥布,周赤陽臉色也有些發白,卻都被叫了過來。
趙霄端起酒杯,先朝杜炎和周赤陽敬了一杯。
「之前得罪了。」
杜炎臉色彆扭,哼了一聲。
「你那一指挺疼。」
趙霄想了想。
「你那一拳也挺燙。」
杜炎嘴角抽了抽,最後還是把酒喝了。
周赤陽看著趙霄。
「下次同境再打。」
趙霄點頭。
「好。」
他答得很痛快。
離火宗弟子看他的眼神又變了點。
不狂了。
也不討厭了。
這小子山門前插旗確實欠揍,可進了殿,該賠禮賠禮,該敬酒敬酒,不端身份,也不裝受害。
這就讓人罵不下去了。
朗少炎坐在一旁,越看越樂。
「趙霄,你比你爹規矩多了。」
趙霄認真想了想。
「父皇平時也很規矩。」
朗少炎差點把酒噴出來。
「你對規矩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趙霄不吭聲了。
算了。
父皇在外面的名聲,好像確實不太規矩。
宴到一半,離火宗宗主又讓人送來幾瓶療傷丹和火脈護符。
趙霄沒有推辭。
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這些東西帶到前線,說不定就能救人。
他一一收下,再次道謝。
朗玄陽只說了一句。
「見到趙辰安,替我問他一句。」
趙霄立刻抬頭。
「宗主請說。」
朗玄陽淡淡道:「當年搶我兒機緣,如今又讓他兒子來搶我離火宗靈火,他趙辰安是不是覺得我離火宗很好說話?」
趙霄手裡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完了。
這是要當面算帳啊。
朗少炎笑得肩膀都在抖。
「父親放心,這話我親自問。」
趙霄默默低頭喝酒。
父皇,兒子盡力了。
這鍋你自己背。
一個時辰後,朗少炎帶著趙霄踏上離火宗飛舟。
玄黃地肺炎被封在火匣里,放在船艙最穩的陣眼處。
飛舟剛升空,朗少炎便取出傳訊玉符。
「去春秋商行最近的跨州渡口,最快速度趕往地域。」
操舟弟子立刻領命。
陣光亮起,飛舟破空。
趙霄站在船頭,手掌按著儲物戒,終於長長鬆了口氣。
火拿到了。
人也請到了。
接下來,就看能不能趕上父皇那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