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道人出現在九重山脈外的時候，大周前線三十七座軍陣同時暗了一下。
不是陣法壞了。
是人心先被壓住了。
趙霄站在東營陣眼上，手裡的雷槍嗡嗡震動，掌心傷口剛結痂，又被震裂。
他抬頭看著遠處那道灰白道人身影，牙根有點發酸。
這老東西真出來了。
趙辰安閉關第三日。
父皇說最多五天，可百世道人偏偏第三天就率主力壓了出來。
落塵宗弟子黑壓壓鋪滿山脈前沿，仙台、化龍、四極，一層壓一層，像憋了這麼多天，終於等到能反撲的機會。
更麻煩的是百世道人。
他只是站在那裡，真仙威壓就已經壓得大周百萬軍陣不斷晃動。
有軍士握刀的手開始抖。
墨玉卿已經迎了上去。
三十名混元宗化龍弟子跟在她身後，青竹道韻鋪開，眾生林一株株拔起，枝葉交錯，轉眼間就在大營前方結成一片青色壁障。
眾生林分身同時衝出。
三十名混元宗弟子各據一方，青光連成陣勢，一個又一個分身從林中走出，撲向落塵宗主力。
落塵宗前排修士當場被衝散。
有人剛祭起法器，就被藤蔓纏住脖頸拖進林中。
有人想御空繞過，腳下卻生出青枝，把整個人釘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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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軍陣里響起一片叫好。
下一息，百世道人抬手往前一按。
「紅塵萬丈。」
灰白道光鋪開。
那些青色分身剛衝到他身前百丈，動作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被殺。
是被拖住了。
分身臉上竟浮現出凡人悲喜，有的低頭抱住腦袋，有的眼神茫然，有的甚至轉身朝眾生林本體走去。
墨玉卿眉頭一皺，指尖立刻結印。
「散！」
砰砰砰！
數百道眾生林分身當場炸開。
可炸開的青光沒有回到林中，反而被紅塵萬丈捲住，化成灰白塵光，一點點反壓回來。
墨玉卿肩頭一震，唇角溢出血。
墨玉卿第二次抬手，眾生林再次生長。
三十名混元宗化龍弟子臉色發白，卻沒有一個退。
青光與灰白道光在陣前撞成一團。
一個分身崩碎。
十個分身崩碎。
百個分身崩碎。
到最後，眾生林外層被紅塵萬丈壓得節節後退，墨玉卿袖口染血，被迫退了三步。
這三步一退，大周軍陣里又亂了一下。
百世道人笑了。
「趙辰安閉關不出，就憑你們這些小輩，也想拖住老夫？」
趙紫星眼神一沉。
「誰是小輩還不一定呢。」
趙霄轉頭看她。
「你有辦法？」
「沒有。」
趙紫星答得很快。
趙霄差點被噎住。
「那你還說？」
「沒辦法也得上。」
趙紫星身後紫極魔星升起，黑紫星輝壓向百世道人：
「父皇沒出來前，他不能過大營。」
她怕嗎？
怕。
但怕也沒用。
她連天魔門都關過，現在總不能看著百世道人在大周軍前裝神弄鬼。
紫極星輝落下的瞬間，百世道人體內靈力運轉竟卡了一息。
就一息。
可夠了。
趙鼎立刻喊道：「大哥，正前方三十七丈，他下一步會抬左掌！」
趙霄沒有問為什麼。
他信趙鼎。
紫雷從天穹落下，雷槍脫手而出，正砸向趙鼎所說的位置。
百世道人果然抬左掌。
雷槍撞上掌風，轟然炸開。
百世道人手掌頓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到幾個孩子身上。
「趙辰安的子嗣？」
趙瀾玉立刻拍了拍小金烏。
「燒他！」
小金烏早就憋不住了，金色火線從側翼掃出，直撲百世道人袖袍。
灰毛幼獸也跟著沖了兩步，被趙瀾玉一把拽回來。
「你不行，你啃陣旗去！」
灰毛幼獸：「……」
趙霄差點想笑。
都什麼時候了，這丫頭還能管獸啃什麼。
不過小金烏那一口火確實逼得百世道人偏了偏袖袍。
趙政也在這一刻出劍。
他沒喊招式。
血色殺意從劍鋒里壓出，薄得幾乎只剩一線，卻直奔百世道人眉心。
百世道人眯眼。
「殺道？」
他抬指彈碎劍氣，指尖竟多了一道細小血痕。
很淺。
淺得幾乎看不見。
可他受傷了。
落塵宗主力那邊當場安靜了一瞬。
趙霄心裡一震。
能行？
不。
不能想太多。
他們不是要贏，是拖。
半個時辰。
只要拖住半個時辰，父皇那邊或許就能煉完火。
「繼續！」
趙霄吼了一聲，周身紫雷暴漲。
趙紫星壓靈力運轉。
趙鼎報軌跡。
趙瀾玉和小金烏騷擾側翼。
趙政專挑百世道人出手間隙斬殺意劍氣。
朗少炎從側翼入場。
「離火真訣！」
赤金火印從他掌心轟出，直接砸向百世道人後背。
百世道人反手一掌拍碎火印，身體卻被逼得往前半步。
朗少炎落在趙霄身旁，臉色不太好看。
「你們趙家人打架，都這麼不要命？」
趙霄咧嘴。
「朗叔，你也來了。」
「我不來，看你們幾個被拍成餅？」
朗少炎嘴上罵，手上卻半點不慢，赤皇真火一層層鋪開，替趙霄擋住百世道人溢出的掌風。
趙霄心裡鬆了口氣。
有朗少炎在，至少他們不用每一下都拿命硬吃。
六人聯手。
真就拖住了。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大周軍陣從最開始的驚慌，到後面死死盯著那片戰場，沒人再想著退。
幾個年輕人都能擋在前面。
他們憑什麼退？
可下一息，百世道人忽然笑了。
那笑聲讓趙霄後背發冷。
不好。
這老東西玩夠了。
百世道人抬手，紅塵萬丈盡數收回掌心。
「半個時辰。」
他看著六人，眼神淡漠。
「你們能拖老夫半個時辰，已經足夠讓趙辰安自傲。」
趙霄握緊雷槍。
「少廢話。」
百世道人看向他。
「嫡長子？」
趙霄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他被盯上了。
百世道人一掌拍出。
沒有聲勢浩大的道光，也沒有鋪天蓋地的術法。
只有一隻灰白掌印，直直按向趙霄。
掌風未到，趙霄身上的雷紋先被壓得寸寸暗下去。
他想動。
動不了。
真仙威壓像一座山按在肩上，骨頭咯咯作響。
趙紫星臉色一變。
「大哥！」
趙鼎聲音都變了。
「躲不開！」
趙瀾玉拍著小金烏衝過去，朗少炎也同時出手，可灰白掌印壓下時，所有攔截都被拍碎。
趙霄看著那隻掌印越來越近，腦子反而清醒得嚇人。
會死。
這一掌接不住。
父皇，對不起。
他咬牙，硬是把雷槍抬起半寸。
就算死，也不能站著等拍。
就在掌印落下的前一瞬，大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炸響。
轟！
十三道獄火沖天而起。
趙霄面前那隻灰白掌印停住了。
不是百世道人收手。
是掌印被燒住了。
赤、黑、青、白、紫、血、金……十三色火光從大營深處一層層卷開，最外面那道赤陽焰爆得最凶，剛碰到灰白掌印，掌印邊緣就被炸出一個缺口。
玄冰劍焰緊跟著斬進去，冷白火線一划，掌印從中間裂開。
趙霄整個人還被真仙威壓釘在原地，雷槍抬著半寸，手臂都在抖。
父皇出來了！
他喉嚨里那口血一下頂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吐血太丟人，至少得等父皇把老東西按住再吐。
趙辰安一步踏出，身後十三重火獄依次展開。
八道舊火沉在裡層，五道新火壓在外層，萬獄炎的氣息不再只是焚燒，而是像要把整片戰場都拖進火獄裡重新煉一遍。
方圓百里溫度驟升。
落塵宗山門前的石階先是發紅，緊接著一塊塊龜裂。
幾個落塵宗弟子站得太靠前，靴底直接冒煙，嚇得連退數步。
趙辰安抬手，十三道獄火在掌心一轉。
「百世道人，朕讓你等久了？」
百世道人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仙台初期。」
他聲音不大，卻傳遍戰場。
「五日煉五道地品靈火，把萬獄炎推到十三獄。趙辰安，你膽子比老夫想的還大。」
趙辰安笑了一聲。
「沒辦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陽焰從腳下爆開。
「朕孩子都敢擋真仙，朕這個當爹的，總不能躲在後面裝死。」
趙霄鼻子差點又酸。
這話聽著不正經，可他就是聽得胸口發燙。
趙紫星落到他身側，臉色也白得厲害，卻還笑了一下。
「大哥，父皇這齣場挺威風。」
趙霄抹了把嘴角血。
「嗯。」
他頓了頓，又道：「比你關天魔門差一點。」
趙紫星翻了個白眼。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比這個？」
趙鼎在後方喊道：「別鬥嘴！百世道人氣息變了！」
趙霄臉色立刻沉下去。
百世道人確實變了。
他抬手在眉心一點，一縷灰白精血從指尖燃起。
原本真仙初期的氣息忽然往上拔，紅塵萬丈道光重新鋪開，比剛才厚了數倍。
墨玉卿臉色一冷。
「燃燒精血，短提真仙中期。」
朗少炎嘴角抽了一下。
「這老東西真不要臉啊。」
趙辰安卻沒退。
他看著百世道人氣息暴漲，心裡反而穩了。
怕的是百世道人繼續縮，繼續耗，繼續拿落塵宗地脈拖時間。
現在這老東西燃精血，說明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會死。
百世道人一步踏出，紅塵萬丈凝成一條灰白長河，直接朝趙辰安捲來。
「老夫今日先殺你，再滅大周。」
趙辰安抬眼。
「你試試。」
十三獄齊出。
不滅鬼獄先開，黑火纏住灰白長河下沿。
九幽冥火緊跟著沉入其中，把紅塵道光往下拖。
赤金火獄炸出萬千火針，青灰火獄腐蝕道光邊緣，赤蓮焚海炎化成火海反撲。
紫霄雷火一響，戰場上空雷光亂竄。
青冥木心焰鋪開生機，硬是把趙辰安消耗的靈力續了一截。
淨化芳華炎最安靜，卻最狠，白金火光一刷，紅塵長河裡那些凡俗幻象直接被洗掉一片。
五道新火這才壓下。
赤陽焰爆裂開路，玄冰劍焰斬線，地心靈焰厚重壓陣，血煞冥火鑽入長河深處噬魂，青木靈焰在火獄之間流轉，把十三獄生生連成一片煉獄天幕。
百世道人臉色第一次變了。
「十三獄同開？」
趙辰安手掌往下一按。
「朕煉了五天，不是為了給你看熱鬧的。」
轟！
煉獄天幕壓下。
紅塵萬丈被燒得節節後退。
落塵宗弟子看傻了。
那可是真仙中期氣息的百世道人。
之前墨玉卿和大周幾個皇子皇女拼了命，也只是拖住半個時辰。
現在趙辰安一出關，竟然硬把百世道人壓回去了？
百世道人怒喝一聲，雙手結印，身後浮出一道虛幻仙台。
仙台上裂紋不少，卻仍有真仙道韻垂下，強行頂住煉獄天幕。
「趙辰安，你以為憑几道靈火就能弒仙？」
趙辰安咧嘴。
「不是幾道。」
他抬手一招。
「是十三道。」
趙霄忽然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他撐著雷槍站直，體內九霄神雷被逼到極限，紫雷從骨縫裡一寸寸炸開。
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這時候不拼，等百世道人緩過來，他們全都得死。
「父皇！」
趙霄吼了一聲。
「接雷！」
九霄神雷灌入紫霄雷火獄。
轟！
十三獄中的第六獄雷光暴漲，雷火交織，煉獄天幕硬生生往下壓了三丈。
百世道人肩頭一沉，腳下地面崩出裂紋。
趙紫星也動了。
紫極魔星在她身後升起，黑紫星輝不再對著天魔，而是落在百世道人身上。
紫薇大道不是殺伐最強，卻最會攪亂節奏。
百世道人剛要結第二道印，靈力運轉忽然卡了一息。
就一息。
可趙鼎已經喊了出來。
「趙政！右三寸！他道基裂紋在右三寸！」
趙政沒有回話。
他握劍的手穩得嚇人。
大道浮屠功運轉，血色殺意沉入劍鋒。
那不是普通劍氣，也不是蜀山那種堂皇劍道，而是乾淨到讓人發冷的一線殺光。
「殺道。」
趙政聲音很低。
「滅生一劍。」
血線掠過煉獄天幕縫隙，正中百世道人虛幻仙台右側裂紋。
咔嚓。
聲音很輕。
可百世道人臉色猛地白了一下。
趙辰安眼睛亮了。
好小子。
這一劍，斬得真准！
百世道人怒吼：「趙辰安！」
朗少炎從側面殺到，赤皇真火和離火真訣同時轟出，赤金火印補在百世道人退路上。
「喊什麼？」
朗少炎罵了一句。
「你當我們都是來看戲的？」
赤金火印落下，把百世道人身後那點空隙徹底堵死。
前有十三獄。
後有離火真訣。
上有紫極星輝擾道。
側有九霄神雷灌火。
道基裂紋還被趙政一劍釘住。
百世道人終於露出一分慌意。
他想退。
退不了。
趙辰安抬起手，十三重火獄在他身後依次合攏，最後化成一座巨大火獄，懸在百世道人頭頂。
這一瞬間，趙辰安體內靈力幾乎被抽空。
完了。
這一招要是壓不死，接下來就該他被打死了。
不過問題不大。
他一路走到現在，賭命又不是第一次。
趙辰安看著百世道人，聲音壓得很低。
「落。」
最後一獄壓下。
十三道獄火同時爆發，煉獄天幕徹底閉合。
百世道人真仙之軀在火中瘋狂掙扎，紅塵萬丈一次次撐起，又一次次被血煞冥火噬穿，被玄冰劍焰斬斷，被淨化芳華炎刷滅。
「不可能！」
百世道人聲音扭曲。
「老夫已成真仙，怎會死在仙台手裡！」
趙辰安抬手再壓一寸。
「因為你話太多。」
轟！
真仙之軀崩碎。
灰白道光炸成漫天塵火，百世道人最後那座虛幻仙台裂成數十塊，還沒飛出火獄，就被赤陽焰和九幽冥火一起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