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趙辰安再次進藥鋪的時候,九靈兒正站在櫃檯後面等他。
她看見那張臉,手裡的藥秤輕輕一晃。
趙辰安也看見了她。
很好。
她在等他。
這說明昨天那句話砸中了。
趙辰安心裡反倒更謹慎了。
能砸中是一回事,怎麼接住是另一回事。
他若今天一句話說重了,九靈兒可能會把他當瘋子,也可能直接去找霜林聖朝的巡城修士。
更麻煩的是,她可能信。
信得太快,反而最危險。
前世因果這種東西,不是糖豆,不能一把塞進人嘴裡。
九靈兒把藥秤放下,盯著他。
「你昨天那句話,什麼意思?」
趙辰安看著她,聲音放緩。
「你從十歲起,反覆做的那個夢。」
九靈兒的臉色一下變了。
趙辰安沒有停。
「夢裡有一個白衣女人。」
櫃檯後面,九靈兒的手指猛地扣住木邊,指節一點點發白。
趙辰安看在眼裡,心裡有點堵。
果然。
不是巧合。
輪迴能洗掉記憶,卻洗不乾淨一些痕跡。
九傾把自己送進輪迴的時候,應該也沒想過,這些碎夢會這樣折磨一個小姑娘。
他忽然有點後悔。
昨天是不是不該提?
可不提,他來做什麼?
難道真買幾包白須草,然後遠遠看她一眼,再告訴自己她過得不錯?
那不是穩妥。
那是慫。
九靈兒死死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的?」
聲音很低。
她不是單純害怕,她在壓火。
趙辰安看得出來。
一個人守了八年的秘密,被陌生人一口叫破,換成他,第一反應也不是感動。
是想打人。
趙辰安沒有回答。
不能回答。
他說「我認識你前世」,這話太瘋。
說「我是你前世的徒弟」,更瘋。
再往後說趙政,說天傾峰,說輪迴,那就不是解釋,是把一座山直接砸在九靈兒頭上。
她接不住。
趙辰安可以對敵人蠻橫,可以對百世道人說燒就燒,可對她不行。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櫃檯上。
令牌落下時,櫃面輕輕一震。
混元宗三字隱在玉紋深處,沒有刻意放光,卻有一股沉穩道韻壓著。
青溪城這種地方,尋常散修或許認不全上宗令牌,可只要有點眼力,都知道這東西不假。
九靈兒的目光落在令牌上。
「這是什麼?」
「混元宗令牌。」
趙辰安道:「如果你哪天想弄清楚那些夢是什麼意思,拿著它來混元宗找我。」
九靈兒沒有立刻碰。
她看著那枚令牌,喉嚨動了一下。
混元宗。
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太遠了。
霜林聖朝已經夠大,青溪城只是聖朝疆域裡一粒沙。
混元宗這種上宗,更像傳聞里才會出現的地方。
城裡茶館說書先生提到混元宗,都是一副「仙人居所」的口氣。
現在,一枚混元宗令牌放在她家藥鋪櫃檯上。
荒唐。
太荒唐了。
九靈兒覺得自己應該懷疑。
可那夢呢?
他為什麼能說中?
她盯著趙辰安。
「你到底想做什麼?」
趙辰安被問住了。
想做什麼?
把九傾找回來。
把趙政的母親找回來。
把那個在輪迴前還把所有事都自己扛下的女人,重新拉回人間。
可這些話,不能這樣說。
趙辰安沉默幾息,才道:「不想害你。」
九靈兒冷笑了一聲。
「壞人也這麼說。」
趙辰安點點頭。
「對。」
九靈兒一怔。
這回答把她後面的話堵住了。
趙辰安心裡反而鬆了半口氣。
能噎住人,就說明她還有心思鬥嘴。
比哭,比慌,比直接把令牌砸回來都好。
他繼續道:「所以你不用現在信我。令牌你收著,想查就查,想扔也行。你若覺得我有問題,可以拿去霜林聖朝的巡城府問,他們應該有人認得混元宗。」
九靈兒看著他。
這人說得太坦然。
不像騙子。
可騙子要是夠高明,也會很坦然。
她這些年跟著養父母在藥鋪做生意,見過不少散修。
有些人買藥時笑得很客氣,轉頭就能為了兩枚靈錢翻臉。
修行界的臉,不能信。
她只能信自己。
九靈兒伸手拿起令牌。
令牌入手微涼,很重。
不是重量,是那股壓在掌心的道韻,讓她體內三座道宮都輕輕動了一下。
真東西。
九靈兒眼神更亂了。
趙辰安轉身往外走。
九靈兒猛地抬頭。
「等等。」
趙辰安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九靈兒從櫃檯後繞出來,追到門口,手裡還捏著那枚令牌。
陽光落在玉牌邊緣,混元宗三個字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她盯著那個背影,胸口堵得厲害。
不能讓他就這麼走。
至少得知道名字。
若他真是騙子,她以後也知道該罵誰。
若他不是……九靈兒不敢往下想。
那個夢裡的白衣女人已經把她折騰了八年,她不是沒想過去找答案,可青溪城太小,她能去哪裡找?
現在答案像自己走到了門口。
可答案的背影也太欠揍了。
說一半,留一半。
把人心撩亂,轉身就走。
九靈兒咬牙喊道:「你叫什麼!」
趙辰安已經走到街角。
他聽見這句,腳步頓了頓。
這一瞬間,他差點回頭。
真差點。
可他還是忍住了。
不能回頭。
一回頭,他可能會忍不住說更多。
他現在最該做的,就是給她一條路,然後讓她自己走過來。
九傾也好,九靈兒也好,都不該被他牽著走。
趙辰安抬手擺了擺,聲音從街角傳回來。
「趙辰安。」
九靈兒站在藥鋪門口,手指扣緊令牌。
趙辰安。
這個名字她沒聽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的那一下,夢裡那個白衣女人身後的雪峰,忽然塌了一角。
不是醒了。
是更亂了。
她低頭看令牌,指腹壓過「混元」二字,腦子裡一陣刺痛。
櫃檯後面,養母林素從後堂探出頭。
「靈兒,誰來了?」
九靈兒手一翻,把令牌收進袖裡。
「買藥的。」
林素看著門外空空的街角,又看了看她臉色。
「買藥的把你氣成這樣?」
九靈兒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氣嗎?
有點。
怕嗎?
也有點。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急。
像有人在她心裡開了一扇門,門後有風,有雪,有劍,也有她一直不敢碰的答案。
她攥著袖中的令牌,忽然覺得掌心發燙。
街角外,墨玉卿從暗處走出來,跟上趙辰安的腳步。
……
趙辰安在城外等了三天,等來的不是趙政。
第三日午後,青溪城外那座臨時小院門口,一道劍光砸下來,院裡的茶盞當場跳了一下。
趙辰安抬眼。
陸清塵從劍光里走出,衣袍上全是趕路留下的塵氣,發冠都有點歪。
他看見趙辰安,第一句話不是寒暄。
「跟我去崑崙宗。」
趙辰安手指停在茶盞邊上。
完了。
這語氣一聽就不是小事。
趙政沒來,陸清塵來了。
還是這種像被人追了三州的模樣。
趙辰安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崑崙宗,而是青溪城藥鋪里的九靈兒。
他還在等趙政。
也在等九靈兒會不會拿著令牌出來找他。
結果等來個陸清塵。
趙辰安看了他一眼。
「你先坐。」
陸清塵沒坐,直接道:「坐什麼坐?崑崙宗發現了一處上古遺蹟。」
墨玉卿從屋中走出,手裡還拿著春秋商行那捲九靈兒的卷宗。
聽見「上古遺蹟」四個字,她腳步頓了一下。
趙辰安眉頭動了動。
上古遺蹟不稀奇。
崑崙宗這種上宗,祖宗墳挖一挖都能挖出幾件天品法器。
能讓陸清塵親自跑來青溪城找他,肯定不是普通遺蹟。
「說重點。」
陸清塵看了墨玉卿一眼,又看向趙辰安,聲音壓低了些。
「遺蹟里有一座石碑。碑文很殘,崑崙宗幾個長老看了半天,只認出兩個字。」
陸清塵一字一句道:「萬,嗣。」
茶盞裂了。
不是掉在地上裂,是趙辰安手指沒壓住力,把杯壁捏出一道細縫。
墨玉卿也看向他。
兩人的視線撞了一下,誰都沒先說話。
萬嗣。
這兩個字,在旁人聽來可能只是古怪。
可在趙辰安這裡,這兩個字像有人隔著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把手伸到他後背拍了一下。
這玩意兒從他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像一個只會發獎勵的死物。
娶妻,生子,獎勵。簡單粗暴,缺德又好用。
趙辰安以前不是沒想過它的來歷。
穿越附帶?
天道垂憐?
哪個老不死拿他當棋子?
可想歸想,系統一直沒露過底。
他也沒空揪著這事不放。畢竟飯都餵到嘴邊了,先吃再說。
現在不一樣。
「萬嗣」兩個字出現在崑崙宗上古遺蹟的石碑上。
這就不是穿越自帶那麼簡單了。
趙辰安手指慢慢鬆開茶盞,裂縫裡滲出一點茶水。
「只認出這兩個字?」
陸清塵點頭。
「殘碑很怪。不是普通古文,也不是仙秦文字。崑崙宗幾位真仙長老試著以道韻推演,碑文會自行模糊。最後只有這兩個字能穩住。」
趙辰安嘴角扯了一下。
很好。
還會防推演。
這東西越聽越不像好人留下的。
墨玉卿看著趙辰安。
「要去?」
「去。」
趙辰安答得很快。
九靈兒這邊,他不敢逼。
但崑崙宗那塊碑,他必須看。
系統這東西一直在他身上,他可以裝看不見,可現在「萬嗣」兩個字擺到外面,就等於有人把刀柄露出來了。
不抓一下,他睡不著。
趙辰安取出傳訊玉符,靈光一亮,趙鼎的氣息很快接上。
「爹。」
趙辰安聽見這聲,心裡莫名穩了些。
趙鼎那邊永遠這樣。
不管大周剛打完落塵宗,還是聖朝大典壓在頭上,這孩子開口都穩得像個二百歲的老臣。
趙辰安道:「朕去崑崙宗一趟,朝政你全權處理。」
玉符那邊停了半息。
趙辰安知道趙鼎在算。
聖朝籌備,落塵宗新收疆域,柳青臨盆,內閣調度,軍部換防,這些事壓在一個二十四歲的兒子身上,說實話有點缺德。
但沒辦法。
他現在能信的,最穩的,就是趙鼎。
很快,趙鼎聲音傳來。
「爹放心。」
趙辰安嘴角動了動。
又是這句。
以前聽著欣慰,現在聽著還有點心疼。
「別什麼都自己扛。內閣能用就用,軍部不聽話就換。柳青快臨盆了,你也別總泡在案牘里。」
趙鼎那邊聲音平穩。
「兒臣知道。爹去崑崙宗,是有急事?」
趙辰安看了一眼陸清塵。
「有點。」
趙鼎沒有追問。
「若需要大周配合,爹傳訊便是。聖朝大典這邊,我會盯住。」
趙辰安點頭。
「好。」
玉符光芒暗下去。
趙辰安把玉符收起,心裡罵了一句。
這爹當得,真省心,也真不省心。
孩子太懂事的時候,當爹的反而容易覺得自己不是東西。
墨玉卿看了他一眼。
「趙政那邊呢?」
趙辰安腳步停住。
這才是麻煩。
趙政沒來。
可能還在路上,也可能已經進了霜林聖朝,只是沒到青溪城。
九靈兒那邊剛被他投下一枚令牌,現在心裡八成亂著。
他若就這麼走,趙政來了撲空,九靈兒若來找他也撲空。
很不合適。
可崑崙宗那塊碑又不能拖。
趙辰安取出另一枚傳訊玉符,指尖靈力落下,一道留音封入其中。
「政兒,霜林聖朝青溪城,九靈兒在此。你若來了,便在城外住下,不要急著進城,也不要逼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她現在只是九靈兒。你想見她,先記住這一點。」
說完,他把玉符交給墨玉卿。
墨玉卿抬手,青竹靈光一閃,玉符化成一道流光,懸在小院陣眼裡。
只要趙政靠近青溪城百里,玉符就會主動飛去。
趙辰安看著那道靈光穩住,心裡卻沒徹底放下。
趙政那孩子太沉。
表面上不說,心裡裝得比誰都多。
讓他知道九靈兒在這裡,他未必能穩得住。
可這件事遲早要面對。
趙辰安不能替趙政見母親,也不能替九靈兒接受前世。
他最多把門打開。
至於他們母子怎麼走進去,那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
飛舟很快升空。
墨玉卿站在舟首,青竹道韻鋪開,遮住三人的氣息。
陸清塵則取出崑崙宗令符,直接催動最快的路線。
舟身破雲而上時,趙辰安回頭看了一眼青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