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鼎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趙辰安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小小一團,被明黃色襁褓裹著,臉還皺巴巴的,眼睛沒睜開,嘴巴卻動了兩下,像是剛來這世上就對什麼都不太滿意。
趙辰安看了半息,忽然有點不敢伸手。
完了。
他殺百世道人都沒這麼虛。
真仙掌印壓到趙霄臉上時,他還能想著怎麼把那老東西燒成灰。
可現在看著這麼個剛出生的小東西,他腦子裡第一反應竟然是,自己這手會不會太重。
趙鼎站在旁邊,聲音比平時低了些。
「爹,抱抱?」
趙辰安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平時穩得像個小老臣,到了自己兒子面前,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緊張總算露了出來。
挺好。
還像個人。
趙辰安伸手,把孩子接了過來。
襁褓一入懷,他手臂就僵了一下。
太輕了。
輕得讓人不踏實。
他低頭掂了掂,又趕緊收住力道。
「這么小?」
趙鼎嘴角動了動。
「剛出生都這樣。」
趙辰安抬眼看他。
「你懂得還挺多。」
趙鼎沉默了一息。
「產婆說的。」
趙辰安差點笑出來。
行。
這才像二十四歲。
院子裡,柳青靠在軟榻上,臉色還有些白,精神卻不錯。
她看見趙辰安抱著孩子進來,立刻要起身行禮。
趙辰安皺眉。
「躺著。」
柳青動作停住,有些不好意思。
「父皇。」
趙辰安抱著孩子走到榻邊,語氣放緩了些。
「辛苦了。」
柳青怔了一下,隨即搖頭笑了笑。
「不辛苦。」
這話一出來,趙辰安心裡反倒更不是滋味。
怎麼可能不辛苦。
趙辰安把孩子抱近了些。
小傢伙鼻尖動了動,忽然哼了一聲。
趙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他這是嫌棄朕?」
柳青沒忍住笑了。
趙鼎也低頭咳了一聲。
趙辰安看見他們這反應,心裡那點緊繃終於鬆開。
還好。
家裡有笑聲,就說明大周還沒被聖朝大典和滅世浩劫壓成一塊鐵板。
趙辰安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名字想好了沒?」
趙鼎道:「還沒有。」
趙辰安抬頭。
趙鼎看著他,很認真。
「等爹來定。」
趙辰安沒立刻說話。
這事本來不難。
皇族取名,禮部能拿出一堆寓意好聽的字。
趙鼎自己也不是沒學問,真讓他定,必然穩妥又端正。
可趙鼎偏偏等他。
趙辰安心裡明白,這不是一個名字的事。
這是趙鼎在把孩子遞到他面前,告訴他,這也是趙家新的血脈,也是大周接下來要護住的人。
趙辰安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叫趙念。」
趙鼎抬頭。
「哪個念?」
趙辰安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襁褓邊緣。
「思念的念。」
屋裡安靜了一下。
柳青眼眶微微紅了些,卻沒有多問。
趙鼎也沒問。
墨玉卿站在門邊,目光落在趙辰安臉上,看了片刻,又移開。
她當然聽得懂。
趙辰安知道她聽得懂。
念誰?
念很多人。
念九傾,念洛清河,念那些已經走遠的人,也念未來這個孩子不要忘了自己從哪裡來。
但這些話不能說得太滿。
說滿了就像祭文。
今日是孩子出生,不是舊帳翻篇。
趙辰安低頭看著趙念,忽然笑了一下。
「小東西,你這名字挺重。」
趙念閉著眼,嘴巴又動了動。
趙辰安嘖了一聲。
「還不服?」
柳青終於笑出聲來。
趙鼎站在一旁,眼底那點緊繃徹底散了。
趙辰安抱著孩子在院子裡站了許久。
趙念睡得很沉,偶爾皺一下眉,拳頭從襁褓里擠出來半寸,又被趙辰安用指尖輕輕壓回去。
這動作做得很慢。
慢到趙辰安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抱過趙霄,也抱過紫星、趙鼎、瀾玉、趙政、趙玄。
可那時候他更多是在往前趕。
修煉,入宗,奪火,殺敵,奪權,登基。
一件接一件,像後面總有人拎著刀追他。
現在抱著孫兒,他才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走出去這麼遠了。
遠到懷裡的孩子不是兒子,是孫子。
真離譜。
他趙辰安明明還覺得自己沒老。
墨玉卿站到他身側。
「你抱了快半個時辰。」
趙辰安低頭看了一眼。
「有嗎?」
墨玉卿淡淡道:「有。」
趙辰安把孩子交給奶娘,手剛空下來,反倒有些不適應。
他看著奶娘把趙念抱回屋裡,忽然覺得手掌還有那點輕飄飄的重量。
這重量不壓人。
卻讓他不敢亂動。
當夜,御書房燈火未熄。
趙鼎把幾卷玉簡放到案上,站在趙辰安對面。
趙辰安翻開第一卷,沒有先問聖朝大典,而是開口道:「落塵宗那邊怎麼樣?」
趙鼎早有準備。
「駐軍已經安排到位。九重山脈主脈由雷武衛接管,落塵宗舊山門留三座大陣,外加兩名仙台境供奉坐鎮。」
趙辰安點頭。
趙鼎繼續道:「文官分三批過去。第一批負責清戶籍和宗門附屬城池,第二批接手礦脈、藥田、坊市,第三批會在兩個月內重建新府衙門。」
趙辰安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降俘呢?」
「仙台境全部封修為,分押兩地。化龍境願降者編入勞役陣營,先修路、修陣、開礦。四極以下篩過一遍,手上血債重的交刑部,其餘暫時登記。」
趙鼎說得很平。
可趙辰安聽得出來,這裡面每一步都不輕。
落塵宗不是小宗門。
那是旁門級勢力,弟子、附屬家族、外門產業、暗線人脈,拆起來比殺百世道人還煩。
殺人一把火就夠。
治理不行。
治理要一刀一刀剔。
趙辰安看向他。
「靈脈開採開始了?」
趙鼎點頭。
「三條靈石礦脈已經封住兩條,剩下一條有舊陣殘毒,工部和陣司還在清。第一批靈石昨日已經送入皇城庫房,戶部核過數,能支撐聖朝大典和新軍擴編。」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心裡鬆了口氣。
好。
資源開始回輸,大周這口氣就續上了。
聖朝不是喊出來的。
沒有靈石,沒有人,沒有地,沒有法度,光靠他趙辰安在天上燒一圈,那叫嚇唬人,不叫聖朝。
趙鼎能把這些壓住,才是真正的底子。
「你做得很穩。」
趙辰安道。
趙鼎抬頭看他。
這句話他平日裡聽得不多。
趙辰安不是不會誇人,只是對趙鼎總有點複雜。
這個兒子太早熟,太省心,省心得讓人容易把他當成能一直用的刀。
可刀也會鈍。
人也會累。
趙辰安今天看見趙念之後,這感覺更重了。
趙鼎已經是父親了。
不能再真把他當三歲時那個七竅玲瓏心的小孩來使。
趙鼎低聲道:「都是跟著您和皇爺爺學的。」
趙道霆把茶盞放到御書房案上時,趙辰安剛在聖朝大典章程上落下最後一道硃批。
「朝廷這些事,什麼時候能上正軌?」
趙辰安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這話問得太隨意了。
隨意到不像是在問朝政,倒像是在問一鍋藥什麼時候熬好,熬好了他就能端著走人。
趙辰安抬頭看他。
「你又想跑?」
趙道霆挑了挑眉。
「什麼叫跑?」
趙辰安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父皇,你現在這語氣,跟當年把大周帝位丟給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趙鼎站在旁邊,手裡還捧著幾卷聖朝大典的儀注,聽見這話,眼皮輕輕動了一下,沒敢插嘴。
這種時候,最好當自己不存在。
趙辰安也沒讓他退。
有些事,趙鼎遲早要知道。
尤其是趙道霆這老狐狸一旦真走,大周這攤子,趙鼎必然要接一大塊。
趙道霆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聖朝大典辦完,落塵宗舊地理順,朝廷上下新舊官制過一遍,大概多久?」
趙辰安盯著他看了幾息。
完了。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老東西已經把時間算好了。
趙辰安手指在案邊輕輕敲了兩下,腦子裡把現在大周的攤子過了一遍。
聖朝大典,臘月初八。
大典之後,各方宗門來使要安置,離火宗、混元宗、春秋商行都要回禮,落塵宗舊疆域要正式入冊,三條靈石礦脈要歸入國庫,降俘要分流,軍部也要換防。
再加上聖朝立國之後,國運法度也要重定。
這些事壓下來,不是一句「朕准了」就能解決。
可要說一直亂下去,也不至於。
趙鼎已經把前面最麻煩的幾刀砍下去了,內閣和六部也不是擺設。
只要大典不出亂子,兩三個月,朝廷應該能穩住第一口氣。
「快的話,兩個月。」
趙辰安道:「穩一點,三個月。」
趙道霆點了點頭。
「那我三個月後走。」
御書房裡沒人說話。
趙鼎握著玉簡的手指緊了緊,又很快鬆開。
趙辰安反倒笑了一聲。
「去上界?」
趙道霆看他。
「嗯。」
趙辰安本來有一堆話想罵。
比如你這修為去了上界能不能站穩,比如大周剛晉聖朝你就走是不是太不靠譜,比如你這當爹的到底有沒有一點太上皇的自覺。
可話到嘴邊,全壓回去了。
沒必要。
趙道霆不是趙霄,也不是趙瀾玉。訓兩句就能改主意。
這老東西真決定一件事的時候,比誰都硬。
當年他能把皇位讓出來,就說明他心裡那根弦早就繃著。
只是以前大周弱,趙辰安弱,他不能走。
現在大周要成聖朝了。
趙辰安也斬了百世道人。
所以他終於等不下去了。
趙辰安看著他,聲音低了些。
「你知道她在上界哪裡嗎?」
趙道霆端茶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短。
可趙辰安看見了。
他心裡有點堵。
父子倆有時候太像,壞處就是誰也騙不了誰。
「不知道。」
趙道霆把茶盞放回去。
「去了再找。」
趙辰安看了他很久。
「你把大周交給我的時候,可沒這麼急。」
趙道霆笑了一下。
那笑不太像平時。
平時他笑,總帶著點算計,像下一句話就要把人坑進溝里。
這次沒有。
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
「我等你登基,等你站穩,等你入混元宗,等你回來,等你滅落塵宗,等你把大周推到聖朝大典。」
趙道霆指尖輕輕摩挲茶杯邊緣。
「辰安,我等到現在,已經不能再等了。」
趙辰安喉嚨里的話一下堵住。
這話太直。
直得不像趙道霆。
可也正因為直,趙辰安才知道勸不動了。
一個人能把想見的人壓在心裡幾十年,還能笑著演皇帝,演父親,演太上皇,這本來就夠狠了。
現在他說不能再等,那就是真的不能再等。
趙辰安忽然想起自己在青溪城外等九靈兒那三天。
只是三天,他都覺得心口發堵。
而趙道霆等了多少年?
從他三歲到現在。
完了。
這事不能細想。
一細想,他這個當兒子的罵不出口。
趙辰安沉默了片刻,終於道:「我跟你一起去。」
趙道霆看了他一眼。
「聖朝剛立,你走得開?」
「走不開也得走。」
趙辰安道:「你一個人去上界,我不放心。」
趙道霆嘖了一聲。
「朕當年也是殺出來的。」
趙辰安抬眼。
「你現在不是朕。」
趙道霆被噎了一下。
趙鼎低頭,肩膀輕輕動了動。
很好。
這小子想笑。
趙辰安瞥了他一眼。
趙鼎立刻站直,臉上又恢復那副穩得讓人牙疼的樣子。
趙道霆看著父子倆,忽然也笑了。
「行,等三個月後再說。」
趙辰安心裡鬆了半口氣。
趙道霆喝完茶,忽然把杯子放下。
「辰安。」
趙辰安抬頭。
這聲叫得有點不對。
不是陛下,不是臭小子,也不是平時那種帶著戲弄的語氣。
趙道霆很少這樣叫他。
趙辰安心裡那半口松下去的氣,又提了起來。
「你娘當年走的時候,你才三歲。」
趙道霆看著他。
「你恨她嗎?」
御書房裡一下安靜下來。
趙鼎這次連呼吸都放輕了。
趙辰安沒有立刻回答。
三歲。
這兩個字其實很虛。
他對那個女人的記憶不多。
更多的,是宮裡那些人刻意壓低的聲音,是趙道霆偶爾喝醉後看向遠處的眼神,是自己小時候問一句「母妃去哪了」之後,所有人突然閉嘴的場面。
後來他長大了,也就不問了。
再後來,他成了魏王,成了廢物皇子,所有人都覺得他活得瀟灑。
其實也還行。
趙道霆給了他足夠多的放縱和寵愛,多到很多皇子嫉妒得眼紅。
可母親這個位置,空就是空。
不是寵愛能填滿的。
趙辰安小時候恨過嗎?
恨過。
怎麼可能沒恨過。
別人的母妃會替他們整理衣袍,會在宮宴上替他們說話,會在他們犯錯之後又罵又護。
他沒有。
他只有一個忙著跟朝臣斗、跟宗門斗、跟天下斗的父皇。
趙道霆對他很好。
可再好,也不能變成母親。
趙辰安低頭看著案上的硃批,忽然笑了一下。
「恨過。」
趙道霆沒說話。
趙辰安繼續道:「小時候恨。尤其是我不能修煉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是廢物,我就在想,她要是在,至少能替我罵兩句。」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幼稚。
可這是實話。
那時候他不想要什麼大道,也不想要什麼帝位。
他只是想有人站出來,說一句我兒子不是廢物。
後來趙道霆說了很多次。
可父親說,和母親說,不一樣。
趙辰安手指慢慢敲著案邊。
「後來不恨了。」
趙道霆點了點頭走出御書房,背影比平時佝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