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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待我大周馬踏上界之日,便是接您回家之時

2026-08-17 19:09:49 作者: 卿柒

  群臣宴擺在皇城正陽殿,連著外面的白玉廣場,足足設了三千六百席。

  大周剛立聖朝,這場宴席吃的不光是酒肉,更是規矩和前程。

  趙辰安坐在最高處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靈酒,看著下方推杯換盞的各方勢力。

  煩躁。

  非常煩躁。

  他臉上的笑挑不出一絲毛病,但心裡早就罵了不知道多少遍。

  白天祭天台上,趙道霆那個解脫的笑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腦子裡。

  老頭子說了三天後走,那就是三天後,多一個時辰都不會留。

  可眼下這攤子事,哪一件是三天能理清楚的?

  「趙兄,哦不對,現在得叫聖主了。」

  朗少炎拎著個酒壺晃晃悠悠走過來,一身赤紅法袍穿得松松垮垮,滿身酒氣。

  趙辰安跟他碰了一下杯:「少在這兒陰陽怪氣。趙霄在你們那兒怎麼樣?」

  「硬氣得很。」

  朗少炎咧嘴笑:「今天早上剛被我爹一掌燒了半邊眉毛,下午就又爬起來去闖離火陣了。我爹說了,這小子要是能活著出師,離火宗以後見著他繞道走。」

  趙辰安嘴角抽了一下。

  這算什麼好話。

  不過聽到趙霄沒事,他心裡那點煩躁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別給他留手,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練。」

  「放心,我們離火宗最不缺的就是火氣。」

  朗少炎一口乾了杯里的酒,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陸清塵第二個過來。

  他沒朗少炎那麼隨意,端著崑崙宗的架子,走到案前,規規矩矩地舉杯。

  「大周晉升聖朝,崑崙宗賀。」

  趙辰安看著他:「劍神和仙母沒別的話交代?」

  陸清塵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那塊萬嗣殘碑的事,崑崙宗高層現在還壓在肚子裡。

  二代混元宗主選中的人,現在又成了聖朝之主。

  崑崙宗對大周的態度,已經不能用簡單的盟友來衡量了。

  「劍神說,大周的事,崑崙不插手。但如果哪天大周需要崑崙的劍,傳訊即可。」陸清塵壓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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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辰安點點頭。

  這就夠了。有崑崙這句話,大周這第一步算是徹底站穩了。

  接下來是萬毒宗宗主、春秋商行的大掌柜、一百零八上宗里派來道賀的其他幾位長老。

  趙辰安一杯接一杯地喝。

  歸元大道體在體內運轉,酒精和靈氣一入喉就被化得乾乾淨淨,但他還是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這種把所有人都放在天平上稱量、算計的應酬,太耗神。

  直到子時過半,外面的喧鬧聲才漸漸低了下去。

  趙辰安放下酒杯,揉了揉眉心。

  「散了吧。」他擺了擺手。

  百官和來使陸陸續續退場。趙辰安從主位上站起來,目光掃過下方正在指揮內侍收拾殘局的趙鼎。

  這小子今天也累得夠嗆。

  攝政王的朝服穿在身上,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全程盯著各方勢力的動靜。

  「趙鼎。」趙辰安喊了一聲。

  趙鼎立刻停下動作,快步走上台階:「父皇。」

  「跟我來。」

  趙辰安沒帶隨從,直接朝御書房走去。

  御書房裡沒點太多燈,只有案頭的一盞長明燈亮著。

  趙鼎跟進來,習慣性地走到案邊,準備把今天收到的各方賀禮名冊整理出來。

  「別弄了。」趙辰安敲了敲桌子。

  趙鼎動作一停,轉頭看著他。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二十四歲的兒子。

  大周能走到今天,趙鼎在後方出的力,不比他在前面殺人放火少。

  這小子穩得不像個年輕人,有時候連趙辰安都覺得,他比自己更像個皇帝。


  但接下來,這擔子還得加碼。

  「從明天開始,朝政你多擔一些。」趙辰安開口。

  趙鼎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推辭,而是死死盯著趙辰安的眼睛。

  太突然了。

  聖朝大典剛辦完,正是需要聖主親自坐鎮,理順各方關係的時候。

  落塵宗的新府還沒建完,春秋商行的靈石礦脈交割還在進行,離火宗和崑崙宗的盟約也需要後續推進。

  這時候交權?

  「爹。」

  趙鼎連「父皇」都不叫了,聲音壓得很低:「你要去哪?」

  趙辰安看著他。

  這小子太敏銳了。只是一句話,就能察覺出不對勁。

  「哪也不去,就在皇城。」趙辰安說。

  趙鼎沒接話,就這麼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不信。

  趙辰安嘆了口氣。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你爺爺要去上界了。」趙辰安把話扔了出來。

  御書房裡一下安靜得嚇人。

  趙鼎的手猛地攥緊了,手背上青筋直跳。

  上界。

  這兩個字對大周來說太遙遠,遙遠到幾乎是個傳說。可現在,趙道霆要去。

  「什麼時候?」趙鼎的聲音有點啞。

  「三天後。」

  趙辰安看著他:「所以我得送他。這幾天,甚至之後的一段時間,大周的攤子你得全盤接過去。我顧不上。」

  趙鼎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案上那盞跳動的長明燈。

  趙辰安知道他在想什麼。

  趙鼎從小是跟著趙道霆長大的。

  趙辰安那時候忙著修煉、打仗、去混元宗,教導趙鼎帝王心術、治國理政的,全是趙道霆。

  太上皇對這個孫子,比對親兒子還上心。

  現在,那個手把手教他怎麼看奏摺、怎麼殺人不見血的爺爺,要走了。

  去一個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永遠回不來的地方。

  「三天……」趙鼎喃喃了一句。

  時間太緊了。緊到他甚至來不及做任何準備。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極好。

  「爺爺走之前,」

  趙鼎看著趙辰安,一字一句地問:「我能和他說句話嗎?」

  趙辰安看著他攥緊的拳頭。

  「你自己去。」趙辰安說。

  趙鼎轉身就走。沒有行禮,也沒有告退,推開御書房的門,直接走進了深夜的寒風裡。

  趙辰安沒有攔他。

  他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出御書房,遠遠地跟在後面。

  太上皇的寢殿在皇城最深處。

  趙鼎走到殿門前,沒有讓人通報,自己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吱呀」一聲關上。

  趙辰安停在距離寢殿十幾步外的迴廊下。

  風很冷,帶著初冬的霜氣。

  一件帶著青竹道韻的大氅披在了他肩上。

  墨玉卿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不進去?」她問。

  「不進。」趙辰安攏了攏大氅,「他們爺孫倆有話要說。我進去了,趙鼎哭不出來。」

  墨玉卿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他會哭?」

  「會。」

  趙辰安靠在柱子上,摸出一塊傳訊玉符在手裡把玩:

  「那小子平時裝得再穩,骨子裡也是個重感情的。老頭子這一走,等於是去搏命。他心裡清楚得很。」

  墨玉卿沒說話。

  她知道上界是什麼地方。真仙在那裡,也不過是稍微大一點的螻蟻。

  趙道霆一個化龍境,去了那裡,連螻蟻都算不上。


  可她也知道,沒人能攔得住一個等了三十年的男人。

  迴廊下很安靜。

  兩人就這麼站著。半個時辰過去了。

  寢殿的門再次發出一聲輕響。

  趙鼎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沉。

  趙辰安站直了身子。

  趙鼎走到迴廊下,停在趙辰安面前。

  平時穩得像個老臣的攝政王,此刻眼圈通紅,眼底還有沒壓住的水光。

  他連呼吸都有些亂,顯然是剛在裡面經歷過一場劇烈的情緒翻湧。

  趙辰安看著他。

  「哭了?」

  趙鼎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側過去,避開趙辰的視線。

  「沒事。」他咬著牙,把聲音壓得很平。

  ……

  三天的時間,一晃而過。

  這三天裡,大周皇城的氣氛很古怪。聖朝大典的餘溫還未散去,百官破境的喜悅還掛在臉上,可皇城最高層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攝政王趙鼎三天沒上朝,把自己關在王府里,誰也不見。

  聖主趙辰安也取消了所有召見,只在御書房批閱那些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奏摺,偶爾會抬頭,看向皇城深處的某個方向,久久不語。

  只有少數幾人知道,這壓抑的源頭是什麼。

  第三日清晨,天還未亮。

  趙辰安就帶著墨玉卿、柳若霜,走出了皇城。

  趙鼎已經在城門下等著了。

  他換下了一身繁複的攝政王朝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青色長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昭示著他這幾日並未睡好。

  柳若霜走到他身邊,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趙鼎的肩膀動了一下,沒有掙開。

  不多時,皇城那沉重的、足以抵擋真仙一擊的巨大城門,在「嘎吱」的聲響中,從內向外緩緩打開。

  趙道霆一個人,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著太上皇身份的暗紫色龍袍,只是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腳下一雙黑布鞋,身後背著一把連劍鞘都有些磨損的鐵劍,手裡拎著一個半舊的酒葫蘆。

  他走得很慢,像一個出遠門的遊俠,又像一個終於能卸下所有擔子、去趕一場遲了三十年約會的旅人。

  他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看到趙辰安,他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你做得很好」。

  看到墨玉卿,他眼神裡帶了些許感激。他知道,這個女人是趙辰安最大的底氣,也是大周聖朝最穩的後盾。

  看到柳若霜,他微微一笑。

  這個兒媳,穩住了趙鼎,也穩住了半個大周后宮,更穩住了稷下學宮,讓他走得更無牽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趙鼎身上。

  趙鼎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鐵,又燙又痛。

  趙道霆看著他,那雙曾經深邃如海、藏著無數算計的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像個孩子。

  他沒有說那些「照顧好自己」、「大周靠你了」的廢話。

  他只是走上前,像小時候一樣,抬手揉了揉趙鼎的頭髮。

  「長大了。」

  趙道霆說完,收回手,轉身便走。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爺爺!」

  趙鼎終於忍不住,往前追了兩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沙啞。

  趙道霆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到城門外那片空地上,仰頭喝了一口酒葫蘆里的酒,辛辣的酒液灑出幾滴,落在冰冷的晨霜上,瞬間蒸騰起一絲白氣。

  「都回去吧。」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說完,他背後的鐵劍發出一聲輕鳴,自動出鞘,懸停在他腳下。


  趙道霆踏上劍身,沒有回頭,御劍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天際盡頭那片未知的上界飛去。

  城門口,一片死寂。

  趙辰安抬頭看著,看著那道流光越來越小,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雲層深處。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周的天,就只剩下他一個人撐著了。

  這感覺很不好。

  就像你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能扛住所有風雨,直到有一天,你才發現,身後那把為你遮風擋雨的老傘,不知不覺間已經收起來了。

  趙鼎站在他身側,拳頭死死攥著,指甲深陷入掌心,有血絲滲出,他卻渾然不覺。

  柳若霜默默地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遞到他手裡。

  趙鼎沒有接,只是固執地看著天空,仿佛只要他一直看,那個身影就會再出現一樣。

  就在趙辰安以為一切都結束了的時候,天際盡頭,那道已經消失的流光,忽然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

  像一顆星辰在無盡的黑暗中,最後閃爍了一下。

  趙辰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幹什麼?

  難道後悔了?

  不。

  趙辰安看懂了。

  趙道霆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向皇城。

  他只是停了一下,像是在跟這片他生活了、戰鬥了、算計了一輩子的土地,做最後的告別。

  然後,那道光,再沒有任何猶豫,徹底沒入了虛空之中。

  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趙辰安站在城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邊的第一縷晨曦刺破雲層,照在他的臉上,他都沒有動一下。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天氣冷。

  是心裡空了一塊。

  「他會回來的。」

  墨玉卿走到他身邊,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一件帶著青竹道韻的大氅,也隨之披在了他的肩上。

  「我知道。」趙辰安低聲回答。

  他當然知道。

  他必須知道。

  他不僅要讓趙道霆回來,還要讓他風風光光地,帶著那個叫「阿清」的女人,一起回來。

  這是他這個做兒子的,欠他的。

  也是他這個大周聖主,必須要做到的事。

  趙辰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片空無一物的天空。

  他轉身,重新看向身後的皇城。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像一頭甦醒的巨獸,每一塊磚石都散發著新生聖朝的磅礴氣運。

  他的腳步邁了出去,踏上了回城的路。

  一步,兩步。

  每一步,都比平時沉重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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