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剛進屋,就把門關上了。
他沒有睡,也沒有去翻那本抄下來的舊冊子,而是直接坐到蒲團上,把十八獄一層層壓進靈台。
不滅鬼獄先亮。
九幽冥獄接上。
後面十六道火意順著那條剛補完的路往前走。
這一次,比上回快得多。
幾乎是十八獄剛成完整火路,他就感應到了一點回應。
很遠。
比第一座鎮台更遠。
方向偏北。
那點回應沒有聲音,也沒有畫面,只是一種被火牽出來的線。
線的一頭在他這裡,另一頭落在域外更深處,像有人把第二扇門悄悄推開了一點,等他過去。
趙辰安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
他把感應到的那座鎮台的大致方位記在腦海里。
然後把感應壓回體內,沒繼續往那邊探。
現在不能急。
至少不能今晚就走。
他要先確認,第一座鎮台下面的東西到底有沒有出來。
若只是氣息外漏,還有補救餘地。
若已經有東西順著裂縫鑽出來,那他再去第二座,就是把兩個麻煩疊在一起。
那不是膽大。
那是腦子進水。
第二天早上,趙辰安去了御書房。
他沒有叫趙鼎。
朝政還得有人看著,這件事暫時不能把所有人都拖進來。
內侍剛把茶放下,趙霄和趙紫星就到了。
趙霄進門時還帶著一身雷意,顯然剛從校場回來。
趙紫星倒是乾淨些,只是臉上沒什麼笑,一看就知道昨晚也沒睡穩。
趙辰安看了他們一眼。
「坐。」
趙霄沒坐,先問:「父皇,是域外那邊又有動靜?」
趙辰安瞪了他一眼。
「朕讓你坐。」
趙霄這才坐下,但背挺得很直,手還按在膝上。
趙辰安看得頭疼。
這小子一遇到域外和天魔,整個人就像刀出了半寸,隨時想往外拔。
九霄神雷體克邪是好事,可他這脾氣,真要放出去,天魔還沒動,他先沖沒影了。
趙紫星看了趙霄一眼,沒笑。
這丫頭今天倒是正經。
趙辰安把抄錄的玉冊放到案上,翻到那一頁。
「崑崙宗舊檔里查到的。我們去的那座黑色鎮台,不是唯一一座。」
趙霄皺眉:「還有?」
「十二座。」
趙紫星手指停住。
趙辰安把玉冊推過去。
「虛……咳,域外鎮台,凡十二座。舊冊上就是這麼記的。由混元宗二代宗主主導建立,以火為基,鎮壓域外深處不穩定之物。」
他說到這裡,心裡又罵了一句。
不穩定之物。
這幾個字真是好用。什麼都能往裡塞。
天魔也行,邪氣也行,哪個老怪物半死不活也行。
反正後人看了,只能猜。
趙霄低頭看完,抬眼道:「也就是說,父皇取走的那團火,是其中一座的基?」
「嗯。」
趙紫星接過玉冊,慢慢看了兩行。
「所以那座鎮台會松,不是意外。」
趙辰安點頭。
「不是意外。」
他說得很平,可心裡一點都不平。
這就像你進屋拿了盞燈,回頭發現那盞燈底下壓著門閂。
燈是好燈,拿了也確實有用。
可門開了,外面的東西也能進來了。
趙霄沉默了幾息,問:「父皇昨晚是不是又感應過?」
趙辰安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倒也不是只會沖。
「感應到了第二座。」
趙霄眼睛一下亮了。
趙辰安先抬手壓住他的話。
「別急著說去。」
趙霄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趙紫星問:「在哪?」
「域外更深處,方向偏北。比上一座更遠。」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茶盞里的熱氣往上走,沒人去碰。
趙辰安心裡也在等他們反應。
趙霄肯定想去。
趙紫星多半會先算風險。
一個看前面有沒有敵人,一個看腳下有沒有坑。
兩個人都在,倒也省得他自己把話全說完。
趙霄果然開口:「父皇是打算再去一次?」
「還在想。」
趙辰安靠回椅背。
「不是不去,是不能這麼去。第一座鎮台剛出事,下面到底怎麼樣,朕還不知道。第二座比第一座更深,路上消耗只會更大。」
趙霄道:「兒臣可以繼續撐雷罩。」
「朕知道你能撐。」
趙辰安看著他。
「可問題不是你能撐多久,是我們去了以後要做什麼。拿火?封印?還是打下面的東西?這三件事不是一回事。」
趙霄沒再說話。
這話他聽懂了,衝進去砍天魔簡單,知道該砍誰才難。
趙紫星把玉冊合上,忽然道:「爹,如果每一座鎮台的基都是一團火焰,那每一團都有可能補全你道基的一部分。」
趙辰安看向她。
「朕也是這麼想的。」
這句話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喉嚨有點干。
不是貪。
至少不只是貪。
火種補道之後,他太清楚那種變化有多大。
消耗少了,火意快了,道基穩了。
若第二團、第三團也能補上別的缺口,那他面對黑潮時,手裡就多了真正的底牌。
可底牌不是白來的。
趙紫星繼續道:「但你把基取走之後,封印會鬆動。域外那些氣息會外泄更多。」
「對。」
趙辰安沒有迴避。
「所以朕在想,取第二座之前,應該先弄清楚第一座鎮台下面的東西有沒有因為封印鬆動而溢出來。」
趙霄立刻道:「那有沒有辦法回去看一眼?」
趙辰安沒有馬上回答。
有。
當然有。
第一座鎮台的路,趙政記過,趙紫星也能辨別天魔氣息。
他現在道基補了一段,十八獄比之前更順,再回去一趟,比第一次容易。
可容易不代表安全。
那座鎮台已經裂了。
誰知道幾天過去,裂縫擴大到什麼程度?
若下面的東西已經醒了,回去看一眼,可能就不是看,是送到臉上讓它看。
「有辦法。」
趙辰安最後開口。
「但朕需要確認,去了之後還能不能處理得了。」
趙霄皺眉:「如果處理不了呢?」
「那就不處理。」
趙辰安說得很直接。
「看一眼,確認情況,立刻走。別想著逞英雄。那裡不是大周邊境,也不是宗門遺蹟。域外那地方靈氣少,罡風磨人,天魔還會鑽念頭。真被拖住,誰都不好受。」
趙霄嘴唇動了動。
趙辰安看著他。
「尤其是你。」
趙霄低頭:「兒臣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趙辰安哼了一聲。
他不是不信趙霄。
相反,他很信。
這孩子真遇到事,會站在最前面。
但也正因為這樣,趙辰安才得把話說狠一點。
站最前面可以。
衝出去送死不行。
……
趙辰安把十八獄壓進靈台,整整兩天沒有離開院子。
他沒去域外。
而是以十八獄去探那座鎮台。
它還在。
石台沒有塌。
表面的裂紋比他們離開時更密,像一張舊瓷器被人敲了幾下,裂紋從中間往外走。
可裂歸裂,整體還穩著。
更重要的是,趙辰安沒有感應到明顯的天魔氣息往外漏。
趙辰安坐了一會兒,把火意收回去,起身去了趙紫星那裡。
趙紫星正在院裡翻一卷玉冊,見他進來,立刻把玉冊合上。
「爹?」
趙辰安看了她一眼。
「沒睡?」
「睡了。」
她回答得很快。
趙辰安盯著她。
趙紫星咳了一聲,改口道:「睡了一點。」
果然。
這丫頭嘴上比趙霄會拐彎,真遇到事,也沒好到哪裡去。
域外鎮台的事壓在頭上,她能睡踏實才怪。
趙辰安在她對面坐下。
「第一座鎮台還在。」
趙紫星的手指停住。
「裂了嗎?」
「裂紋更多了。」
趙辰安道:「但沒塌,也沒有明顯的天魔氣息外漏。」
趙紫星低頭想了想。
「那說明封印雖然鬆了,但還沒有徹底失效。」
趙辰安點頭。
「短時間內,應該還能撐住。」
她這句話說得不算重,可趙辰安聽得很清楚。
短時間。
應該。
還能。
這三個詞單獨聽都還行,放在一起就讓人牙疼。
趙辰安最煩這種話。
因為它不是壞消息,卻比壞消息更折騰人。
壞消息至少能直接動刀,這種消息只能讓人坐在那裡算。
算多久會塌。
算能不能補。
算第二座鎮台還能不能動。
算到最後,只剩一句。
二代宗主你真不是東西。
趙紫星看著他。
「爹,你是不是又感應到第二座了?」
趙辰安沒有瞞。
「嗯。」
趙紫星坐直了些。
「方向?」
「偏北,更深。比第一座遠。」
趙紫星沒說話。
趙辰安知道她在想什麼。
第一座,他們來回一趟就耗了不少靈石和丹藥。
趙霄的雷罩磨了一路,趙政守陣盤也沒歇過。
那還是有牽引、有舊路、有他道基補完前的狀態。
第二座更遠。
路上消耗只會更大。
更麻煩的是,第一座已經鬆了。
若第二座的基也被取走,兩座鎮台一起松,到時候會不會互相牽動,誰都說不準。
趙辰安開口道:「如果第二座的基也取走,兩座一起松,結果可能就不是還能撐住了。」
趙紫星嗯了一聲。
「那就先算清楚爹能承受的極限。」
趙辰安看著她。
「算什麼?」
「算你最多能讓幾座鎮台鬆動。」
趙紫星說:「也算你最多需要幾團火,才能補到能處理後果的程度。」
這話說得很直。
直得不像以前那個動不動就笑的趙紫星。
趙辰安反而沒有立刻接。
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能只看風險,也不能只看好處。
火種能補他的道,第一團已經證明了。
若剩下的火種也有同樣效果,那十二座鎮台不是十二個坑,也是十二級台階。
問題在於,踩上去之前,腳下會不會塌。
趙辰安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覺得朕該繼續取?」
趙紫星抬頭。
「我覺得爹不會不取。」
趙辰安啞了一下。
這話真不好聽。
但對。
他不會不取。
黑潮提前,二代宗主留下的後手藏在十二座鎮台里。
第一團火種已經讓他的道基補上一塊,剩下的火若真合在一起,可能才是真正的「道在火中」。
這不是一件寶物。
這是路。
他走到這裡,已經看見路了。讓他現在轉身,當什麼都沒發生?
不可能。
趙紫星又道:「爹,你先別急著去第二座。第一座既然還能撐,就說明我們還有時間。你先把第一團火帶來的變化摸清楚,再決定下一步。」
趙辰安看著她,心裡那點火氣散了些。
這丫頭確實長大了。
以前她遇到這種事,大概會先問能不能去,能不能打。現在她先讓他算極限。
這不是膽子小。
是知道域外那地方,靠膽子活不了。
趙辰安站起身。
「行,朕先不去。」
趙紫星明顯鬆了口氣。
趙辰安看見了,嘴上卻沒放過她。
「別松太早。朕說的是先不去,不是不去。」
趙紫星又把那口氣收了回去。
「知道。」
趙辰安看她這副樣子,反倒笑了一下。
「行了,去睡。」
「爹也睡?」
「朕還有事。」
趙紫星看著他。
「你又要閉關?」
趙辰安想了想。
「不是閉關。」
他自己說完,也覺得這話有點新鮮。
以前遇到難題,他第一反應就是把門一關,誰也別來煩。
一個人在裡面想,一個人在裡面煉,一個人在裡面把事情按下去。
這次不一樣。
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走,但不需要把自己關死。
因為這件事不是只靠他閉關就能解決的。
十二座鎮台在域外,第一座已經鬆動,第二座已經能感應到,後面還有十座。
光靠他坐在石室里推演,推不出結果。
路在外面。
火也在外面。
趙辰安走出趙紫星的院子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沒有回御書房,也沒有去找趙鼎。
朝政現在有人看著,趙鼎比他想的還穩,柳若霜也能壓住該壓的地方。
他現在要想的,不是摺子。
是極限。
可真坐到老槐樹下時,他又發現,自己根本沒在算什麼極限。
枝丫光禿禿地支著,暮色壓下來,院裡沒有多餘聲音。
趙辰安坐在石凳上,手指按著桌面。
十二座鎮台。
十二團火。
第一團火補上了他道基里缺掉的一塊。
那剩下十一團呢?
若每一團都是一塊,十二團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道在火中」。
那二代宗主留下的不是一團火種,也不是十二個封印陣眼,而是一整條被拆開的道。
把道拆成十二份,分別壓在十二座鎮台里。
後來人想拿,就得一座一座去取。
取一份,強一分。
封印也松一分。
這安排太狠。
狠到趙辰安都不知道該罵他,還是該佩服他。
若來人不夠強,第一座都過不去。
若來人貪得快,連取幾座,鎮台一起松,域外那邊的東西可能直接衝出來。
若來人不取,黑潮來了,又少了一條活路。
這不是選擇。
這是逼他一邊補道,一邊背鍋。
趙辰安閉了閉眼。
「二代宗主,你最好真是為了中天主世界。」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
這話說了也沒人聽見。
人早沒了,留下來的只有一堆爛帳。
現在帳本到他手裡,他不認也得認。
可認帳歸認帳,怎麼還,得他說了算。
不能被二代宗主牽著走。
也不能被火種牽著走。
更不能因為第一團火帶來的好處,就腦子一熱衝進第二座鎮台。
趙辰安站了起來。
他走進閉關室。
門沒有關。
石室里很安靜,外面的暮色從門口落進來,在石板上拉出一條窄長的光。
像一條安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