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火貼上道基之後,沒有繼續往裡面鑽。
它像一層薄薄的火膜,沿著道基外側慢慢鋪開。
每走過一寸,火光便淡上一點,原本清楚的紫色也跟著變淺。
趙辰安坐在蒲團上,沒敢分神。
他能感覺到,紫火覆蓋的地方,道基比之前厚了一些。
不是靈力增加,也不是火焰變強,而是承載力在往上提。
就像一堵已經修好的牆,外面又加了一層新的塗層。
不多,卻很穩。
趙辰安的第一反應是停下。
這東西融合得太慢了。
若是放在平時,他肯定會先收回來,花幾天時間確認沒有問題,再繼續往前推。
可他很快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第一團淡金火焰已經融進道基,紫火也沒有排斥。
它仍沿著道基外層向前鋪開,火光時明時暗。
淡金色的光停在道基深處,和紫色火膜隔著一層距離,卻始終沒有分開。
趙辰安將燭龍時間大道壓在兩團火之間。
他沒有干預,只讓自己的道維持住那條聯繫。
這一坐,就是一天。
第二天,紫火覆蓋的範圍已經擴大了大半。
道基表面多出了一層細密光澤,淡金和紫色各自占了一部分,又沒有互相衝撞。
那種變化很慢,趙辰安卻看得很清楚。
以前他調動萬獄炎,力量從十八獄出來之後,還要經過道基,再轉入經脈。
這個過程不算長,可總歸有一段空隙。
現在紫火覆蓋過的地方,火意經過時更加穩。
不是速度變快了多少,而是承受力量的地方變得更厚。
趙辰安嘗試著讓第六獄紫霄雷火獄走過那片區域。
紫色火意剛剛靠近,整個道基便亮了一下。
沒有衝撞。
甚至連停頓都沒有。
紫霄雷火獄直接從那層火膜上穿了過去,落入原本的火路之中。
趙辰安睜開眼,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這就對了。
紫火不是用來增加某一獄威力的。
它是在給整條火路加固,讓十八獄以後能夠承受更多力量。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他的底盤變厚了。
以前只能用這麼大的力,現在可以再往上壓一截。
可他依舊沒有催促。
到了第三天,紫火已經鋪完整個道基表面。
最後一縷紫光收攏時,靈台里安靜了片刻。
趙辰安沒有睜眼,先讓十八獄走了一圈。
不滅鬼獄起。
九幽冥獄接上。
赤金火獄、青灰火獄、赤蓮焚海獄一路向後,所有火意順著道基流轉,經過淡金光和紫色火膜之後,沒有半點卡頓。
火路走到盡頭,又從頭開始。
兩團火之間傳出細微的共振。
不需要他催動。
它們自己就在流轉。
趙辰安聽不見聲音,卻能感受到那種穩定的聯繫。
淡金火焰像是釘在道基中的第一塊石板,紫火則覆蓋在石板之外,把整條路連成一體。
他把十八獄又走了三遍。
每一遍都一樣。
沒有排斥,沒有失控,也沒有不適。
趙辰安這才睜開眼。
「成了。」
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外面看不出變化。
連衣服都沒有亂。
可靈台中的空間比之前開闊了一些,十八獄懸在那裡,彼此之間的距離也變得更清楚。
趙辰安站起來,先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抬腿走了幾步。
沒什麼明顯感覺。
他運轉大道天衍經,靈力從苦海流出,經過道宮,最後落進十八獄。
這一次,火意出來得更快了一線。
只是很小的一線。
換成普通時候,幾乎可以忽略。
可趙辰安自己知道,這一線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
他現在才融合兩團火,若繼續往後,萬獄炎的輸出速度還會增加。
等十二團火全部補入道基,這條路會變成什麼樣,連他都不敢確定。
總不能最後一抬手,就把整片域外燒穿吧?
趙辰安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也不錯。
省得每次去域外都被罡風磨得心煩。
他推開閉關室的門。
墨玉卿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卷玉冊。
聽見聲音,她抬起頭,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融合完了?」
「完了。」
趙辰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墨玉卿看著他:「你感覺自己變強了多少?」
趙辰安想了想。
「沒強多少。」
墨玉卿眉頭輕抬。
趙辰安趕緊補充:「至少現在看不出來。」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對,便抬手按了按胸口。
「但方向找到了。」
他閉上眼,感受著道基里的兩層火光。
「第一團火補上缺口,第二團火加固道基。萬獄炎的輸出比之前快了一點,靈力經過道基時也更穩。」
「繼續融合下去,應該會越來越明顯。」
墨玉卿沒有說話,只看著他。
趙辰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這麼看朕幹什麼?」
「你說不多。」
「確實不多。」
「可你笑了。」
趙辰安嘴角的笑停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都被她看見了。
沉默兩息,他才道:「能變強,為什麼不笑?」
「你剛才說沒強多少。」
「那是謙虛。」
墨玉卿合上玉冊:「夫君也會謙虛?」
趙辰安扭頭看她。
這聲夫君叫得很平,沒有多餘情緒,卻讓他聽著舒服。
「朕一直都很謙虛。」
「嗯。」
「你這個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趙辰安看著她那張清冷的臉,忽然覺得這次閉關出來,最先要適應的不是道基變化,而是墨玉卿越來越會堵他的話。
以前她沉默的時候多,偶爾開口也很直接。
現在倒好,話還是不多,可每一句都能讓他接不上。
「行,你說沒什麼意思就沒什麼意思。」
趙辰安靠到廊柱上,心裡那點緊繃散開了一些。
兩團火都在道基里,第一座和第二座鎮台暫時也還撐得住。
看起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沒有因此放鬆太久。
火種能補道,這個好處已經確認。
好處和風險綁在一起,想拆都拆不開。
墨玉卿看著他:「接下來呢?」
「後天再感應一次。」
趙辰安抬頭看向院外。
「第三座鎮台的位置,應該會在第二團火完全融入之後出現。等後天試一次,若能感應到,就趁熱打鐵,儘快動身。」
……
兩天後,趙辰安再次盤坐入定。
他盤坐在蒲團上,兩團火焰已經沉入道基。
淡金色的火光釘在最深處,紫火則鋪在道基外層,彼此之間沒有衝撞,反倒把十八道火獄連得更穩。
趙辰安只是催動了一下,第三道回應便順著火路傳了回來。
偏西。
更遠。
那股波動隔著不知道多少層空間傳來,落進他的感應里時,只剩下極淡的一點。
趙辰安睜開眼,手指按在膝蓋上。
「不是吧?」
他前兩次感應鎮台,都需要等火種完全融進去之後,再花上一段時間找方向。
這次倒好,兩團火才剛穩住,第三座鎮台自己就冒出來了。
而且比前兩座都遠。
這老東西是怕後人路上不夠累,還是覺得十二座鎮台之間離得太近,不夠他折騰?
趙辰安閉上眼,又確認了一遍方向。
偏西,沒有錯。
距離也確實遠。
以飛舟現在的速度,來回至少二十天,若路上再遇到罡風或者天魔氣息阻攔,時間只會更長。
他把第三座鎮台的位置記在心裡,收回十八獄,起身推開閉關室的門。
墨玉卿正在院中等他。
她沒有問趙辰安這兩天有沒有休息,只看了他一眼。
「有消息了?」
「第三座。」
趙辰安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向偏西,距離比前兩座都遠。按飛舟的速度算,來回可能要二十天以上。」
墨玉卿沒有猶豫。
「那就多帶些丹藥。」
趙辰安看著她。
他本來還準備說域外路遠,靈石消耗大,遇到麻煩也不好處理。
結果她一句話就把最實際的事說完了。
果然,跟墨玉卿商量事情,最省時間。
「丹藥有。」
趙辰安點頭:「柳若霜之前準備了一批,應該夠用。」
「應該?」
「朕還沒清點。」
墨玉卿看著他,沒說話。
趙辰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朝院外走。
「這次帶趙霄一起。」
「主要是他上次沒去成。」
趙辰安說到這裡,嘴角忍不住揚了一下。
「那小子回來以後念叨了好幾天,說自己連鎮台是什麼樣都沒看見,只在飛舟上頂了一路雷罩。上次是情況不允許,這迴路遠,身邊有個人照應也好。」
墨玉卿嗯了一聲。
「你讓他去,他會很高興。」
「高興歸高興,規矩還是要先說清楚。」
趙辰安哼了一聲:「遇到天魔不能亂沖,看到火種也不能先伸手。要是敢把朕的話當耳旁風,朕直接把他綁回飛舟。」
「他不會聽。」
「所以朕才要提前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
……
趙辰安要去和趙鼎說一聲。
御書房中,趙鼎正在批摺子。
趙辰安進去時,他正把一卷玉冊放到左手邊,旁邊已經堆了七八卷批好的文書。
「父皇。」
「朕感應到第三座鎮台了。」
趙鼎的手停在半空。
趙辰安走到案前坐下,將第三座鎮台的大致方向說了一遍,又把路程交代清楚。
「這次要去二十天以上?」趙鼎問。
「來回至少這麼久。」
趙辰安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域外那邊的情況越來越不好說。第一座鎮台裂了,第二座底下的封印也薄。第三座又在更深處,朕得親自去看。」
趙鼎安靜了片刻:「嗯,好。」
趙辰安站起身,語氣放緩了些。
「我不在的日子裡,急事直接傳訊。監察司讓若霜看著,春秋商行那邊需要什麼東西,先答應下來。別為了省幾塊靈石,把後面的路堵死。」
「兒臣記下了。」
趙辰安看著趙鼎那張沉穩的臉,心裡放鬆了一點。
趙鼎現在辦事越來越像個真正的皇帝。
自己要是走二十多天,朝中也不會因為少了他就亂成一團。
這感覺不錯。
就是有點讓人懷疑,自己這個父皇是不是太早把擔子甩出去了。
「還有趙念。」
趙辰安走到門邊,回頭問:「最近會不會走了?」
趙鼎神色鬆了幾分。
「會走幾步了,柳青看得緊。就是喜歡往花壇里鑽。」
「別讓他吃土。」
「兒臣說過。」
趙辰安點頭,隨後擺了擺手,轉身出了御書房。
當天,他給趙霄發了一道傳訊。
玉符亮起後,趙辰安只寫了一句話。
「三日內趕到皇城,隨朕去域外。」
傳訊發出去不到半刻鐘,玉符便亮了起來。
趙霄的聲音從裡面傳出,短得很。
「到了。」
趙辰安看著手裡的玉符,愣了兩息。
這小子已經在皇城了?
他抬頭朝門外喊:「趙霄!」
外面沒人回應。
趙辰安走到院中,才看見一道雷光從宮牆外落下。
趙霄踩著雷光落地,肩上背著長刀,衣服還沾著趕路留下的灰。
「父皇。」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
「朕的傳訊才發出去。」
「兒臣看見傳訊就來了。」
趙霄說得理所當然。
趙辰安上下打量他一遍。
「你不會是一直在皇城外等著吧?」
趙霄咳了一聲。
「也沒有一直。」
趙辰安不用再問了。
這孩子多半早就準備好了,傳訊不過是給他找了個立刻進城的理由。
「這次去域外,路上至少二十天。」
趙辰安道:「不准亂沖,不准離開飛舟太遠,不准看見天魔就追。」
趙霄聽到這裡,臉上的笑收了些。
「兒臣知道。」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上次是情況特殊。」
「這次也會特殊。」
趙霄張了張嘴,沒能反駁。
趙辰安看他吃癟,心裡舒服了些。
「回去準備。丹藥、護身法器、雷屬性靈石,全都帶齊。別只帶一把刀就想闖域外。」
「兒臣明白。」
趙霄轉身要走,又回頭問:「父皇,這次找到的火種是什麼顏色?」
「還不知道。」
「第三座鎮台對應哪一獄?」
「偏西,感應還不夠清楚。」
「那兒臣能不能……」
「不能先猜。」
趙霄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趙辰安看著他離開,心裡那點緊張反倒散了些。
有趙霄一起去,路上至少不用他一個人盯著所有東西。
可趙霄能扛雷,也能打。
唯獨不能讓他太興奮。
興奮起來的人,最容易忘記腳下有沒有坑。
出發前一晚,趙辰安把儲物戒里的東西全部取了出來。
柳若霜準備的丹藥分成了十幾個玉瓶。
恢復靈力的,療傷的,定魂的,壓制邪氣的,全都貼著名字。
趙辰安挨個清點,又把數量記在玉冊上。
「補靈丹三十六枚,聖品療傷丹十二枚,定魂丹八枚……」
念到這裡,他停了停。
「不夠。」
他把玉冊合上,又從庫房取來兩瓶療傷丹。
柳若霜配東西一向穩,可這趟要走二十天以上,誰也說不準會遇到什麼。
多帶幾瓶,總比臨到出事時翻儲物戒要強。
符籙也得補。
趙辰安把恢復靈力的符籙放在最外層,方便取用。避魔符和定魂符放在第二層,破幻符單獨收好。
九州乾坤鼎也得帶。
飛舟備用核心得帶。
連飛舟陣盤,他都拆下來檢查了一遍。
忙完這些,已經是深夜。
趙辰安沒有立刻回屋。
他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
樹枝全光了,只掛著一彎窄月。
院裡沒有人,連廊下的燈也只剩一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