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的船底與黑色的石面接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平穩得像落在了一塊巨大的黑曜石上。
趙辰安收起飛舟,腳踏在檯面上的那一刻,眉頭就皺了起來。
暖的。
腳下的石台,傳來一種與前五座都截然不同的觸感。
不是域外虛空那種永恆的冰冷,也不是岩石本身的死寂,而是一種微微的發暖,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持續不斷地加熱著。
他站起身,沒有急著去找入口,而是在這片空曠得有些過分的黑色檯面上,仔細地走了一圈。
沒有裂縫,沒有破損,甚至連一絲被罡風侵蝕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整個鎮台就像一件剛剛出廠的嶄新法器,完整得不像話。
他走到鎮台中央,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
道基之中,五團火焰構成的循環穩固而有力,他引動一絲萬獄炎的火意,向著鎮台深處探去。
很快,他便感應到了第六團火種的位置。
和他預想的一樣,這位置也透著古怪。
它比前幾座鎮台的火種都要深得多,像是被刻意埋在了整座鎮台的最底層,隔著厚厚的岩層和封印,只透出一點微弱的波動。
「裝得還挺深。」
趙辰安確定了方位,也懶得再去找什麼天然的縫隙了。
他右手並指如刀,一道赤蓮焚海獄的火意凝成一線,直接在平整的石面上切了下去。
嗤——
石屑紛飛,一個黑洞洞的方形入口出現在他腳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入口也比前幾座的都要深,像一口垂直的深井,黑不見底,只有一股股熱氣從裡面不斷地向上湧出。
他沿著切口邊緣,向下延伸了約莫三丈的距離,腳下才終於踩到了平地,進入一條平緩的甬道。
剛一踏入甬道,周圍的溫度就驟然升高。
牆壁不再是外面那種啞光的黑色,而是呈現出一種被烈火反覆燒灼過的暗紅色,上面布滿了細密的龜裂紋路。
趙辰安一邊往前走,一邊警惕著四周。
就在這時,他靈台里的五團火焰,忽然毫無徵兆地,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完全同步的頻率,輕輕共振了一下。
不是警示,也不是排斥。
更像是一種……呼應。
仿佛前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和它們隔空對話,用同一種語言,在呼喚著它們。
趙辰安的腳步停了一下,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來了。
他就知道二代宗主沒那麼好心。這平靜的表象之下,真正的「驚喜」現在才開始。
他加快了腳步,甬道的盡頭很快就到了。
那是一間比他去過的任何一座洞室都要小的空間,狹窄得幾乎只夠他一個人轉身。
一座石台緊緊地貼著洞室最北面的牆壁,仿佛是從牆體裡硬生生擠出來的一樣。
石台上,一團暗橙色的火焰靜靜懸浮著。
它不像前幾團火那樣內斂溫和,而是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表面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外輻射著肉眼可見的熱浪,將整個狹小的洞室都烤得像個蒸籠。
趙辰安的目光越過火焰,落在了石台側面的文字上。
前面幾行都是老樣子,他掃了一眼就直接跳過,目光定格在了最後多出來的一句話上。
【第六火,鎮火之基。】
「鎮火之基?」趙辰安咀嚼著這四個字,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鎮壓火焰的根基?這火本身就是用來鎮壓的?那它鎮的是什麼?
他沒有時間多想,直接伸出手,向著那團暗橙色的火焰抓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火焰的瞬間,一股強大到近乎實質的阻力,猛地從火焰上傳來,狠狠地頂住了他的手指。
這感覺和前五次完全不同。
之前那五團火,要麼是主動親近,要麼是毫無反應,他伸手就能拿到。
而這一團,像一頭被鎖鏈拴住的野獸,充滿了抗拒和警惕,根本不讓他靠近。
「還帶反抗的?」
趙辰安來了脾氣,靈力一提,手指又往前遞了半分。
那股阻力也隨之增強,像一堵無形的牆,死死地擋在他和火焰之間。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骨都在這股力量的對抗下,發出了輕微的「嘎吱」聲。
不行,硬來沒用。
趙辰安立刻收回了手。
他看著那團散發著驚人熱浪的暗橙色火焰,腦子裡忽然閃過了剛才在甬道中,靈台里那五團火同步共振的奇異感覺。
「呼應……」
他心裡一動,似乎抓住了什麼關鍵。
他沒有再嘗試用蠻力去取,而是在那狹小的空間裡,就地盤膝坐了下來。
他閉上眼,將心神完全沉入靈台,不再去管外面那團抗拒的火焰,而是開始主動催動道基里那五團已經歸位的火種。
淡金、幽紫、冷銀、深藍、土黃。
五種截然不同的火意,在他的引導下,不再是各自為政地循環,而是開始以同一個頻率,進行協調一致的共振。
嗡——
嗡——
嗡——
一次,兩次,三次……
這個過程需要極高的精神專注度,比他之前任何一次融合都要耗費心神。
他就像一個樂隊的指揮,必須讓五個性格迥異的樂手,同時奏響同一個音符。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盞茶,或許是更長的時間。
當他靈台中的五團火焰,終於達到一種完美同步的共振狀態時,石台上的那團暗橙色火焰,終於有了反應。
它表面的熱浪開始收斂,那股強大的阻力也像是冰雪消融一般,迅速地減弱、消退。
成了!
趙辰安猛地睜開眼,不再猶豫,右手探出,一把將那團已經變得溫順下來的火焰抓進了手心。
火焰入手的瞬間,一股磅礴而精純的火源之力順著手臂湧入他的經脈,與他道基中的五團火遙相呼應。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這份喜悅,一陣極其輕微,卻又連綿不絕的碎裂聲,忽然從他身後的洞室深處,從那面石台緊貼著的牆壁後面,傳了過來。
咔……咔嚓……
那聲音很輕,像是冰面在緩慢地開裂,又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在承受不住內部的壓力後,正在從最核心的部位,一點一點地、無法逆轉地崩解。
趙辰安沒有絲毫猶豫,另一隻手已經從儲物戒里取出了早就備好的玉盒,將那團剛剛到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捂熱的暗橙色火焰,一把按了進去。
盒蓋合上的瞬間,三層封禁陣紋亮起,將那股磅礴的火源之力徹底鎖死。
「走!」
趙辰安在心裡低喝一聲,轉身就朝著來時的甬道衝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座空蕩蕩的石台,也沒有去關心牆壁後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在碎裂。
他很清楚,這第六團火種既然被稱為「鎮火之基」,那他取走這個「基」,被鎮壓的東西,馬上就要出來了。
這地方,多待一秒都是在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他衝進甬道,就在他跑過那暗紅色的牆壁時,他敏銳地感覺到,之前那種撲面而來的灼熱感,正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消退。
牆壁的溫度在下降。
就像一個燒了千百年的巨大爐膛,在核心的火源被抽走的瞬間,開始不可逆轉地冷卻。
這讓趙辰安的腳步更快了。
當他從那個深井般的入口鑽出來,重新踏上鎮台表面的那一刻,他立刻就發現,腳下的觸感變了。
之前那種微微發暖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域外虛空那種獨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低頭看去,只見腳下那片啞光的黑色石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那黑色不像是岩石本身的顏色,更像是一層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萬年的菸灰。
現在,這層菸灰正在失去某種力量的維繫,開始自主地消散,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岩石本體。
趙辰安不敢耽擱,一步躍上飛舟,陣盤瞬間催動到極致。
飛舟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從黑色的檯面上彈射而起,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衝去。
飛出數百里後,他才從高空回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就又往下沉了半分。
那座巨大的鎮台,還靜靜地懸浮在遠處的黑暗裡。
但它的表面,正在發生著一場無聲的蛻變。
那層深沉的黑色正在大片大片地褪去,從邊緣開始,逐漸向中心蔓延,露出了底下大塊大塊的、斑駁的灰白色。
遠遠看去,就像一塊正在被擦掉的巨大墨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趙辰安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將幾塊上品靈石按入陣眼,飛舟的速度再次暴增。
這一次的返程,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飛舟像一道不要命的流光,在死寂的虛空中連續不斷地全速飛行,靈石耗盡就立刻換上新的,沒有片刻停歇。
直到飛舟狠狠一震,穿過那層厚重的水膜,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時,趙辰安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速度放緩。
回來了。
他靠在船艙的艙壁上,閉上眼,感覺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著這熟悉而親切的靈氣。
域外那個鬼地方,待久了真是讓人從裡到外都不舒服。
他休息了片刻,才從儲物戒里,將那枚封著第六團火的玉盒取了出來。
他打開盒蓋。
那團暗橙色的火焰靜靜地懸浮在玉盒之中,表面那些之前肉眼可見的熱浪已經完全收斂,看起來就像一塊溫潤的橙色暖玉,再沒有了之前那種抗拒和暴躁。
趙辰安看著它,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鎮火之基。
既然這團火是用來鎮壓的「基」,那它鎮壓的,到底是什麼?
是天魔?
不像。
之前那片區域的天魔氣息雖然還殘留著,但已經稀疏了很多,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清理過一遍。
那如果不是天魔,又會是什麼?
趙辰安想不通,乾脆也就不想了。
他將玉盒蓋上,收回儲物戒,然後將心神沉入了自己的靈台。
道基之中,那五個已經歸位的節點,正與第六個空著的節點之間,建立起了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聯繫。
而位於道基最中心的那個混沌光點,那個由四火交匯催生、又被第五團火激活的「樞紐」,此刻的溫度,比之前又高了一些。
它像一個正在被預熱的引擎,雖然還沒有正式啟動,但內部的能量已經開始積蓄,隨時準備著下一次的點火。
「六團了……」
趙辰安在心裡默念著。
按照他之前的猜測,當第六團火歸位,在道基里形成一個完美的六邊形結構時,很可能就是「道基半成」的真正時刻。
到那時,他的實力,他對萬獄炎的掌控,都將迎來一次真正的質變。
一想到這裡,他心裡那點煩躁就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抑制的期待。
還差六團。
只要再集齊六團火,他就能解開二代宗主留下的最終謎題,也能擁有面對域外那些未知威脅的、更強的底氣。
他定了定神,沒有立刻返回大周皇城,而是在世界壁壘的邊緣地帶,找了一處靈氣相對平穩的空域,讓飛舟懸停下來。
他打算就在這裡,入定調息,將這次域外之行消耗的心神和靈力,徹底恢復過來。
畢竟,連續高強度的飛行和精神緊繃,對他的消耗也不小。
他盤膝坐在船艙的蒲團上,很快便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定境。
靈台空明,道基穩固,五團火焰的力量在他的引導下,緩緩流轉,修復著他身體和神魂中的每一絲疲憊。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趙辰安的神識沉浸在道基深處,觀察著那個中央樞紐的細微變化時,他靈台之中,那五道已經和他建立起緊密聯繫的火意,忽然傳來了一絲極細微的、不屬於它們本身的波動。
這波動不是來自他即將要去的第七座鎮台,而是來自……第四座。
那座被不知名巨獸撞歪,又被他取走了火種,導致傾斜得更厲害的鎮台。
趙辰安猛地睜開眼,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目光像穿透了船艙的艙壁,望向飛舟後方無盡的黑暗。
他的神念順著那絲波動,瞬間跨越了遙遠的距離,連接到了那座歪斜的鎮台之上。
下一息,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那座鎮台,又動了。
它傾斜的角度,比他上次離開時,又增大了至少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