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趙辰安沒有去閉關室,也沒有去御書房,而是來到趙鼎的院子門口。
他沒有進去,只是像往常一樣,站在那棵枝葉已經繁茂起來的槐樹影子裡,靜靜地看著。
院子裡,那個才到他膝蓋高的小不點,正撒開兩條小短腿,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跑來跑去。
步子已經比半個月前穩了太多。
他能從廊下的柱子,一路跑到院子中央那座假山,繞著假山轉一個小圈,然後再搖搖晃晃地跑回來,全程都不需要人扶。
柳青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雙手虛張著,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意外。
可趙念一次也沒摔。
他跑得專注而開心,小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不成調的歡呼,仿佛這方小小的院子,就是他征服的廣闊天地。
跑到一半,趙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腳步猛地一頓,扭過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直地朝著院門口看來。
他看到了站在樹影下的趙辰安。
小傢伙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茫然,似乎在辨認這個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片刻之後,他認出來了。
小嘴巴一咧,想喊什麼,卻又沒發出聲音,只是邁開小短腿,朝著趙辰安這邊跑了兩步。
但只跑了兩步,他又停住了,有些猶豫地站在原地,看看趙辰安,又回頭看看不遠處的柳青。
趙辰安看著他那副可愛又糾結的模樣,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緩緩蹲下身,朝著小傢伙伸出了雙臂。
趙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再猶豫,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了過來,一頭扎進趙辰安的懷裡。
不是擁抱,更像是一次小小的撞擊。
他用小腦袋在趙辰安的腿上蹭了一下,然後立刻就鬆開了,轉身又噠噠噠地跑回了院子中間,繼續他那未完成的「征途」。
趙辰安還保持著蹲著的姿勢,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他已經開始認人了。」
趙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為人父的溫情和感慨。
趙辰安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依舊追隨著那個跑動的小身影。
「我知道。」他輕聲說。
這兩個字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歉疚。
他知道,自己錯過了太多。
「父皇,朝中的事情,您不用擔心。」
趙鼎看著他,神色重新變得沉穩:「您要去的地方兇險,萬事小心。這邊,我看著。」
趙辰安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拍了拍趙鼎的肩膀。
「大周,交給你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再回頭看那個在院子裡歡快奔跑的小傢伙,轉身,大步離開了。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捨不得走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皇城東門的一處專用渡口,一艘造型古樸的飛舟,悄無聲息地騰空而起,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流光,很快便消失在天際。
飛舟之上,趙辰安和墨玉卿並肩站在船頭。
當飛舟狠狠一震,穿過那層厚重如水膜的世界壁壘時,一股熟悉的、屬於域外的死寂和燥熱氣息,撲面而來。
前方,暗紅色的天穹如同一塊巨大的、凝固的血色琉璃,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任何生機。
墨玉卿站在船舷邊,靜靜地看了許久。
這是她第一次以清醒的狀態,如此直觀地面對這片傳說中的禁忌之地。
「域外的天,看久了,確實會讓人心裡不舒服。」她清冷的聲音在死寂的罡風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
「習慣就好。」趙辰安笑了笑,語氣很是平淡。
對他而言,這片暗紅色的天空,已經像家門口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老路一樣熟悉。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一次又一次地忍受這裡的死寂和危險,就是為了守護世界壁壘另一頭,那片能讓趙念無憂無慮奔跑的青天。
他熟練地調整著飛舟的陣盤,將航向對準了星圖上標記的西北方向。
沒有星辰,沒有日月,前方是一片永恆的黑暗。
唯一的引導,就是他靈台之中,那六團火焰與遙遠未知處第七個節點之間,那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聯繫。
飛舟在暗紅色的天穹下,像一葉孤獨的扁舟,在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上,悄無聲息地滑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飛了多久,或許是兩天,或許是三天。
飛舟一直保持著一個不快不慢的勻速,像一頭潛行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入那片未知的黑暗。
第三天傍晚時分,正在閉目調息的趙辰安,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望向飛舟正前方的無盡黑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
墨玉卿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清冷的目光也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裡除了永恆的黑暗和偶爾閃過的空間裂縫,什麼都沒有。
「有點不對勁。」趙辰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飛舟的速度放緩,讓它幾乎懸停在了原地。
他閉上眼,將心神完全沉入靈台。
道基之上,那個由六團火焰構成的完美六邊形結構,正在以一種極其穩定的頻率緩緩運轉。
他將六團火的力量匯聚在一起,凝成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精純、都要敏銳的神念,朝著那個遙遠的目標,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片刻之後,他再次睜開眼,臉上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
「我感應到第七座鎮台的氣息了。」
他沉聲道:「但是,在那座鎮台的周圍,籠罩著一層很奇怪的東西。」
「天魔?」墨玉卿問。
「不是。」
趙辰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困惑:
「那不是天魔那種混亂、嗜血的氣息,更像是一種……靈力波動。非常非常古老,而且已經稀薄到了極點,就像一縷燒了上萬年的香,只剩下最後一點點殘留的餘味。」
飛舟再次啟動,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不止一倍。
趙辰安沒有再閉目調息,而是和墨玉卿並肩站在船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無盡的黑暗。
又往前飛了大約半個時辰,一座巨大無比的石台,終於在他們的視野盡頭,緩緩浮現。
當看清那座鎮台全貌的瞬間,趙辰安和墨玉卿都愣了一下。
它太大了。
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座鎮台,都要大上至少三成。
而且,它的表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青灰色,質地光滑無比,像是被無盡歲月里的水流反覆沖刷、打磨過億萬年,連一絲稜角都找不到,透著一股圓融而古老的氣息。
最關鍵的是,它懸浮得太平穩了。
沒有第一座那樣的巨大裂縫,沒有第二座那樣的搖搖欲墜,沒有第四座那樣的詭異傾斜,更沒有第六座那種被烈火反覆燻烤過的灼熱痕跡。
它就那麼安靜、平穩地懸浮在虛空之中,完整得不像一件經歷了無數風霜的古物,反倒像是一件剛剛被神工巧匠精心雕琢完成的藝術品。
「不對勁。」趙辰安站在船頭,眉頭反而皺得更緊了。
太完整了,也太乾淨了。
這和他印象里,二代宗主那種「機緣和風險五五開,好處給你,坑也給你挖好」的風格,完全不符。
眼前這座鎮台,看起來就像一個擺在路邊,誰都可以隨意拾取的寶箱,甚至連一把象徵性的鎖都沒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趙辰安沒有讓飛舟直接降落在鎮台中央,而是催動飛舟,小心翼翼地停在了鎮台最邊緣的位置。
他和墨玉卿一前一後,走下飛舟。
腳掌踩在青灰色的檯面上,一股比前幾座鎮台都要堅硬、厚重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這裡的岩石密度,似乎比其他鎮台要高得多。
趙辰安蹲下身,右手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閉上眼,將心神沉入靈台。
道基之中,那已經形成了完美六邊形結構的六團火焰,同時亮了一下。
一股清晰無比的迴響,順著他的手臂,從鎮台深處反饋回來。
火焰的位置,就在正下方,而且……比前幾座都要淺!
「怪了。」趙辰安站起身,心裡那股子疑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重了。
他不相信二代宗主會平白無故地留下一座沒有任何風險的鎮台。
這背後,一定有他還沒看明白的門道。
「我來開路。」
趙辰安沒有再浪費時間尋找什麼天然的入口。
他走到預估的入口位置,右手並指如刀,一道赤蓮焚海獄的火意凝成一線,直接在平整的石面上切了下去。
嗤——
沒有石屑紛飛,只有一道細微的、像是熱刀切牛油的聲音。
一個剛好能容一人通過的方形入口,出現在他腳下。
切口邊緣光滑如鏡,整齊得可怕,就像這塊青灰色的岩石,本身就是由一塊巨大的冰塊構成。
這入口也很短,垂直向下不到一丈的距離,就轉入了一條水平的甬道。
趙辰安回頭看了墨玉卿一眼,見她點頭,便率先跳了下去。
甬道兩側的牆壁上,每隔三尺,就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形凹槽,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路延伸到甬道的盡頭。
「這裡以前,好像放過什麼東西。」
墨玉卿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個凹槽里輕輕抹了一下,指尖上空無一物,連一絲灰塵都沒有。
「像是燈座,但又不太像。」
趙辰安也在觀察。
這些凹槽內部光滑,沒有任何被能量侵蝕過的痕跡。
他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這些凹槽里曾經放置的東西,恐怕不是為了照明,而是另有他用。
兩人沒有在甬道里多做停留,很快便走到了盡頭。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間比前幾座鎮台的洞室都要寬敞許多的空間。
洞室的正中央,立著一座同樣由青灰色岩石構成的石台。
石台上,一團青色的火焰,正靜靜地懸浮著。
那火焰的體積,比第六團暗橙色的火焰要小上一圈,但它的焰心卻異常明亮,像一顆璀璨的青色星辰,散發出的光芒柔和而純淨,將整個洞室都映照得一片通透。
趙辰安走到石台前,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側面的文字。
前面幾行都是他已經爛熟於心的老話,他一眼掃過,目光直接定格在了最後多出來的那一行字上。
【第七火,樞之始,承前啟後。】
「樞之始……」趙辰安看著這四個字,心頭猛地一跳。
樞!
又是這個字!
他道基最中心那個由六團火共同撬開一絲縫隙的混沌光點,那個他一直猜測是整個道基核心的「樞紐」,竟然在這裡,被二代宗主直接點了出來!
樞之始,承前啟後。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第七團火,是那個「樞紐」真正的開始,它起著連接過去、開啟未來的作用?
趙辰安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伸出手,朝著那團青色的火焰抓去。
他已經做好了應對一切突發狀況的準備。
或許會有阻力,或許會有陷阱,或許這團火本身就是個幻象。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火焰的瞬間,那團青色的火焰,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到來,主動從石台上飄起,然後,輕柔地、順滑地,直接落入了他的掌心。
沒有冰冷,沒有灼熱,甚至連一絲能量的波動都沒有。
它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趙辰安愣住了。
他舉著手,看著靜靜躺在自己手心裡,散發著柔和青光的火焰,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這就……到手了?
比第一團火還要順滑,比第五團火還要乾脆。
沒有任何阻力,沒有任何考驗,沒有任何附贈的麻煩。
就這麼直接給了?
趙辰-安沉默了。他低頭看了看掌中的火焰,又抬頭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石台。
石台上那行熟悉的字跡中,「承前啟後」那四個字,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緊張和戒備。
他來回看了那四個字兩遍,心裡那股怪異的感覺達到了頂點。
「這老東西……到底在搞什麼鬼?」他在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他寧願這地方衝出來一頭真仙級別的天魔,跟他大戰三百回合,也比現在這種詭異的平靜要讓他安心。
趙辰安沒有再耽擱,另一隻手從儲物戒里取出玉盒,將那團青色的火焰封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就走。
走出甬道時,他對跟在身後的墨玉卿說了一句:「這一座,太順了。」
墨玉卿點了點頭,清冷的聲音里也帶著一絲凝重:「順得……不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