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回到大周皇城後,沒有去見任何人。
飛舟在御用渡口悄無聲息地降落,他收起飛舟,甚至沒有回自己的院子看一眼,腳步一轉,直接朝著那間熟悉的閉關室走去。
厚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天光和喧囂徹底隔絕。
趙辰安在蒲團上坐下,沒有點燈,只是抬手一揮。
刷!刷!
兩枚一模一樣的玉盒,並排出現在他面前的石案上。
左邊是那團白送的、作為「鑰匙」的第七團青火。
右邊,則是那團剛剛到手,來自被「翻新」過的第九座鎮台的銀灰色火焰。
趙辰安沒有急著去融合任何一團火。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神完全沉入靈台。
然後,小心翼翼地引動靈力,同時揭開了兩枚玉盒的盒蓋。
一團柔和的青色火焰,一團鋒利內斂的銀灰色火焰,同時從玉盒中靜靜升起。
趙辰安沒有讓它們靠近自己的道基,而是用神念牽引著,讓它們就在道基外圍那片空曠的靈台空間裡,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同時懸浮。
他要看看,這兩團明顯不屬於「前六火」體系的火種,它們之間,到底存在著何種聯繫。
他像一個最耐心的觀察者,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這片微觀的世界裡,不放過任何一絲能量的流動。
一開始,兩團火都很安靜,各自散發著自己的光芒,井水不犯河水。
但很快,趙辰安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團作為「鑰匙」的第七團青火,它表面的光芒,開始出現一種極其微弱,卻又非常有規律的閃爍。
那不是隨機的明暗變化,而是一種帶著固定頻率的波動,像是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語言,發送著某種信號。
而隨著青火的閃爍,不遠處那團柳葉狀的銀灰色火焰,也開始有了反應。
它的反應很被動,只是在青火閃爍的同一時間,焰心那點銀芒,也會跟著亮一下,像是在回應。
一次,兩次……
這種共振的頻率不高,斷斷續-續,但卻持續不斷。
趙辰安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都是青火主動發起「呼叫」,銀灰色火焰才被動地「應答」。
「原來是這樣……」
趙辰安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團迷霧又散去了一大片。
趙辰安又觀察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這種共振不會引發什麼劇烈的能量衝突後,趙辰安才將兩團火各自收回了玉盒。
他心裡有了底。
既然「鑰匙」已經確認了這第九團火的「正品」身份,那他就可以放心融合了。
不過,在融合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確認。
他推開閉關室的門,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他沒有停留,直接去了監察司。
偏殿裡依舊安靜得落針可聞,柳若霜正站在一排加密的玉匣前,似乎在整理著什麼。
「有新消息嗎?」
趙辰安開門見山,直接問道:「關於域外虛空,或者春秋商行那邊的。」
柳若霜從玉匣後面轉過身,搖了搖頭:「沒有。春秋商行那邊,自從上次那個神秘人之後,再沒有任何人打聽過鎮台的事。我們安插在域外航線附近的幾個暗哨,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活動的跡象。」
「消失得真乾淨。」趙辰安靠在門框上,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反而讓他更加警惕。
一個對鎮台如此感興趣的人,不可能問一次就罷手。
他銷聲匿跡,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要麼是察覺到了危險,暫時潛伏了起來。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對方不是等閒之輩。
「我知道了。」
趙辰安點了點頭:「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通知我。」
「好。」柳若霜應了一聲,看著他行色匆匆的樣子,沒有多問。
趙辰安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監察司。
既然等不到敵人露頭,那就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強。
他再次回到了那間幽暗的閉關室。
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猶豫。
石門合攏的瞬間,他便在蒲團上坐下,直接揭開了那枚裝著第九團火的玉盒。
那團柳葉狀的銀灰色火焰緩緩升起,焰心那點銀芒,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趙辰安將心神完全沉入靈台,道基之上,那個由七團火焰構成的穩固星陣,在他的催動下開始緩緩運轉。
他做好了應對一切衝擊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當他用大道氣息牽引著那團銀灰色火焰,讓它沉入靈台時,整個過程,順滑得不可思議。
沒有能量風暴,沒有規則排斥,甚至連一絲輕微的震動都沒有。
那團銀灰色的火焰,就像一滴水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一片平靜的湖面。
它在道基中找到了自己預留的位置,然後,不偏不倚地,穩穩地嵌入了進去。
幾乎是在瞬間,靈台之中,一個由八個節點構成的、更加繁雜、也更加穩固的結構,悄然成形。
淡金、幽紫、冷銀、深藍、土黃、暗橙、深紅,以及這剛剛融入的銀灰。
八團火焰,彼此之間的能量路徑在一瞬間便完成了連接,形成了一個比之前七火星陣還要強大、還要圓融的全新能量場域。
趙辰安能清晰地感覺到,構成整個道基的那些能量節點,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緊密了,彼此之間那些看不見的能量連線,也明顯粗壯了一圈。
他的根基,又一次得到了質的提升。
「這就……完了?」
趙辰安感受著道基的變化,心裡卻升起一股濃濃的怪異感。
他退出入定狀態,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麼盤膝坐在黑暗的閉關室里,又等了足足半個時辰,仔細地感應著身體和靈台的每一絲變化。
沒有異常。
沒有任何隱藏的禁制被觸發,也沒有任何延遲的陷阱發作。
一切都平靜得可怕。
「取後三台自應……」
趙辰安在心裡默念著石台上的那句話。
他融合了第九團火,按理說,那個「自應」的條件已經被觸發了。
他將自己的感應,小心翼翼地探出體外,朝著遙遠的域外虛空蔓延而去,試圖捕捉到最後那三座鎮台的任何變化。
可什麼都沒有。
那三個他已經鎖定了坐標的光點,依舊安安靜靜地待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任何移動,也沒有任何氣息上的變化。
門外,已是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溫暖的橙紅色,晚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充滿了安寧祥和的氣息。
趙辰安在原地坐了很久,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在這片黑暗中化作一尊石像。
他將心神沉入靈台。
這一次,他沒有去管身體的任何變化,而是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已經由八團火焰構成的、無比複雜的能量場域上。
他催動著這個全新的結構,開始全力運轉。
嗡——
一股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龐大、都要精細的感應之網,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覆蓋向無盡的域外。
他要再試一次。
既然鎮台沒有主動「回應」,那他就主動去找!
神念如潮水般湧出,掃過那些熟悉的黑暗與罡風,向著更遙遠、更未知的區域覆蓋而去。
就在他的神念之網鋪開的瞬間,變化發生了。
之前,他雖然也能鎖定最後三座鎮台的大致坐標,但那感覺,就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遠處的燈火,能看到光,卻看不清輪廓,位置也總有些模糊的偏移。
可現在,那層「毛玻璃」消失了。
幾乎是在他神念探出的同一時間,三個無比清晰、無比穩定的光點,在他的神念之網中,同時浮現了出來!
不是一個一個找到,而是……同時出現!
趙辰安沒有讓神念在那些方向停留太久,只是將那三個精準無比的坐標,牢牢刻印在腦海里,便立刻將感應撤了回來。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快步走到石案前,從儲物戒里取出那張已經畫得密密麻麻的星圖和筆。
他沒有絲毫停頓,憑藉著剛剛在靈台中構建的記憶,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很快,三個新的圓圈,便被他重重地標註在了圖紙之上。
一個,位於域外虛空的偏南方向,距離中天主世界的世界壁壘相對較近,像一個掉隊的哨兵。
另一個,則在東北方向,距離不遠不近,處在一個中規中矩的位置上。
而最後一個,也是最讓他心頭一跳的一個,它的位置,在域外虛空的更深處,幾乎已經貼上了那片被他用硃砂重重打上問號的、絕對虛無的空白中心區域的邊緣!
當最後一個代表鎮台的圓圈落下時,趙辰安看著眼前這張終於完整的星圖,久久沒有說話。
十二座鎮台,像十二顆巨大的、散發著幽光的星辰,終於被他全部點亮。
它們不再是一條不規則的弧線,而是構成了一個完整卻又不甚規整的巨大圓環。
這個圓環,像一圈巨大的、環形的哨位,將圖紙中央那片神秘的空白區域,死死地包圍了起來。
二代宗主布下的這盤橫跨萬古的大棋,至此,棋盤終於完整地展現在了他的面前。
趙辰安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心裡那股因為未知而產生的煩躁和迷茫,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注意到,這最後三座鎮台的位置,正好補全了之前那條巨大弧線上所有的缺口。
而那座最深入、最靠近中心區域的鎮台,恰好就落在了整個圓環的末端,與那座作為「路標」的第七座鎮台,遙遙相對,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對稱。
一個大膽的念頭,猛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樞之始,承前啟後……」他低聲念著第七座鎮台石壁上的那句話。
如果說,第七團青火,是開啟整個道基重塑下半場的「門」,是一把承前啟後的鑰匙。
那麼,這最後一座鎮台,這第十二團火,它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趙辰安的目光在圖紙上那遙遙相對的兩個點之間來回移動,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寒而慄的猜測,漸漸成形。
「收束……」
他緩緩吐出兩個字。
如果第七座鎮台是「門」,那麼這第十二座鎮台,很可能就是「鎖」!
二代宗主那老東西,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按順序一把一把地開鎖。
他是把所有的鑰匙分成了兩部分——「前」部和「後」部。
然後,又單獨拿出第七團火作為一把特殊的「總鑰匙」,或者說,是一個轉換節點。
只有當「前」部和「後」部的所有火焰全部集齊,讓道基的兩半都達到圓滿之後,這第七團火才能發揮作用。
而這第十二團火,恐怕就是那個最終的、將所有力量匯聚、收束到一起,然後去轉動第七團火這把「總鑰匙」的鎖芯!
想通了這一點,趙辰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盤棋,下得也太大了。
環環相扣,一步錯,步步錯。
他從一開始,就沒給後來人留任何取巧的餘地。
你想得到我最後的傳承?可以。
先把這十二個爛攤子,一個一個地給我收拾乾淨了,十二把鑰匙,一把都不能少,而且還得分門別類地放好,最後才能開鎖。
趙辰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那張畫滿了標記的星圖,小心翼翼地折好,鄭重地收回了儲物戒。
他站起身,緩緩推開了閉關室厚重的石門。
門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只有皇城中軸線上幾座主要宮殿的檐角下,還掛著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宮燈,在夜色中勾勒出巍峨的輪廓。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勁的夜風,猛地從院子裡灌了進來,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趙辰安走到廊下,抬頭看去。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在狂風中劇烈地搖晃著,滿樹繁茂的枝葉被吹得如同波浪般起伏,發出嘩啦啦的巨大聲響,仿佛隨時都會被這狂暴的力量撕碎。
但奇怪的是,沒有一片葉子被吹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