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途中,趙辰安坐在船艙里,一手操控著陣盤,另一隻手卻托著一枚剛剛打開的玉盒。
玉盒裡,那團新到手的第十團火,正安靜地懸浮著。
與前九團沒有本質區別。
趙辰安將那團淺綠色的火焰重新封入玉盒,收回儲物戒。
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上了眼睛,將靈台中的感應鋪開,籠罩著飛舟周圍的虛空。
航道附近那些細微的靈力波動痕跡,比來時更多了。
雖然依舊零散,不成規模,但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許多。
這片死寂的域外虛空,像一鍋開始緩慢加溫的冷水,水面上,已經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
飛舟穿過那層厚重如水膜的世界壁壘,濃郁到近乎實質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時,趙辰安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絲毫遲疑,直接調轉飛舟的航向,朝著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不過半日功夫,那片充滿了濕熱瘴氣和原始叢林的南疆大地,便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
趙辰安的到來,沒有刻意掩飾。
當他那艘屬於大周皇室的飛舟出現在南疆上空時,立刻引起了下方幾個邊境宗門的警覺。
數道流光從各個山頭的宗門內騰空而起,朝著飛舟的方向迎了過來,但都在百里之外便停住了,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上前。
趙辰安沒有理會他們。他將飛舟懸停在高空,走出船艙,目光如電,俯瞰著下方那條蜿蜒曲折的邊境線。
同時,他將自己那已經由八團火焰強化的神念,毫無保留地鋪開,像一張無形的巨網,一寸一寸地掃過南疆與域外虛空交界的那片世界壁壘。
他要確認,那道震動的餘波,有沒有在這裡留下任何隱患。
片刻之後,他收回了神念,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世界壁壘很穩固,沒有出現任何裂痕或者薄弱點,也沒有天魔的氣息從外面滲透進來。
看來,那次震動雖然傳到了這裡,但威力已經被無盡虛空削弱了九成九,並不足以對中天主世界的防禦造成實質性的破壞。
就在這時,下方那幾道流光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飛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修為在化龍境中期,看服飾應該是南疆第一大宗,百獸門的門主。
「不知是新武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老者在百丈之外便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自從大周晉升天朝,趙辰安這位新武大帝的威名,早已傳遍了整個中天主世界。
尤其是在這些偏遠地域的宗門眼裡,一位仙台境的帝王親臨,那壓力不亞於天威降臨。
「無妨。」
趙辰安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地問道:「朕就是路過,順便看看。最近邊境可有異常?比如天魔異動,或者不明的空間波動?」
「回陛下,並無異常。」百獸門主連忙回答,「一切如常,並無天魔作亂的跡象。」
「那就好。」趙辰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做解釋,「那或許是朕感應錯了。你們繼續巡守,若有異狀,即刻上報皇城。」
「是,謹遵陛下諭令!」
幾位南疆的宗主和長老雖然滿心疑惑,不明白這位日理萬機的天朝大帝,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感應錯了」就親自跑到南疆來,但他們也不敢多問,只能躬身應是。
趙辰安沒有再跟他們廢話,轉身回到飛舟,直接啟動陣盤,朝著大周皇城的方向飛去。
看著下方那些如釋重負,匆匆散去的流光,趙辰安的心情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他坐在船艙里,將這十次取火的經歷,在腦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座鎮台,他取走火種,封印鬆動,天魔氣息外泄。
第二座鎮台,底下有東西在頂,整座台子都在緩慢翻轉。
第三座是空殼陷阱。
第四座被撞歪。
第五座順利得像個心理陷阱。
第六座,拔了火種就得跑路。
第七座是路標。
第八座被砸了個坑。
第九座被整個翻新了一遍。
而這第十座,雖然過程順利,卻引發了一場足以傳導到中天主世界邊界的遙遠震動。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異常,如果把它們串聯起來,一個讓趙辰安心裡愈發沉重的事實便浮現了出來。
二代宗主留下的這十二座鎮台,它們並非各自獨立,而是一個相互關聯,彼此制衡的整體。
它們就像一套精密無比的連鎖機關,或者說,是一座用十二根支柱撐起來的、搖搖欲墜的古老建築。
他每取走一團火,就等於抽掉了一根支柱。
一開始,抽掉一兩根,建築只是晃一晃,掉點灰。
但越到後面,剩下的支柱越少,每一次抽離,對整個建築結構的衝擊就越大。
到第十根的時候,整個建築的震動,已經能讓旁邊另一棟房子(中天主世界)的窗戶跟著嗡嗡響了。
那如果他去抽第十一根呢?
甚至是最後一根,那根最靠近「鎮台之樞」,疑似「鎖芯」的第十二根支柱呢?
趙辰安幾乎可以預見,到那時,引發的恐怕就不再是簡單的震動了,而是整座古老建築的……徹底崩塌!
而他,就是那個親手引發這一切的人。
他現在終於明白,集齊十二團火,重塑道基,拿到進入「鎮台之樞」的門票,這僅僅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驗,是如何在那場由他親手引發的、毀天滅地的崩塌中,活下來。
當飛舟抵達皇城上空時,已是深夜。
趙辰安沒有驚動任何人,飛舟在御用渡口悄無聲息地降落。
他收起飛舟,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沒有去御書房,而是直接去了墨玉卿的住處。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墨玉卿正坐在石凳上,手裡沒有捧著劍譜,只是安靜地看著天上的月亮。
她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回來了。」她的聲音和這清冷的月光一樣,平靜而清晰。
「嗯。」趙辰安點了點頭,走到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將自己在南疆的發現,和心中的推測,原封不動地跟她說了一遍。
「……越往後,動靜越大。我擔心取最後兩團火的時候,會引發不可預料的災難。」他說完,看著墨玉卿,等待著她的看法。
墨玉卿安靜地聽完,清冷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的猜測,很有可能就是事實。」她的聲音像一縷清風,吹散了趙辰安心頭的部分煩躁,「二代宗主既然布下如此大的局,最後的考驗,必然也是最兇險的。」
她頓了頓,目光從趙辰安臉上移開,落向那片深沉的夜空,仿佛視線能穿透無盡的黑暗,看到那片死寂的域外虛空。
「既然崩塌無法避免,那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徹底塌下來之前,拿到你想要的東西,然後,想辦法從中脫身。」
墨玉卿轉回頭,看著趙辰安,清冷的眸子裡映著他的身影,無比清晰。
「尤其是最後一座,那座最靠近中心區域的鎮台。」
……
趙辰安當天夜裡就把第十團火融了。
閉關室里沒有燈,石門合攏後,整個空間只剩下他靈台中那些火焰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揭開玉盒,那團淺綠色的火焰從盒中升起,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脾氣。
他引動道基中八團火焰構成的循環,朝著這第十團火發出了同源的邀請。
過程平穩得讓他有點不踏實。
淺綠色的火焰順著他大道氣息的牽引,沒有排斥,沒有震動,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沉入了靈台。
它在前九個節點的連接線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像一顆早就該歸位的棋子,不偏不倚地嵌了進去。
整條連接線又延伸了一段,第十個節點穩穩亮起。
「十個了。」
趙辰安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沒有急著退出入定。
他將全部注意力轉向了道基最中心那個區域——那道從第六團火歸位時就出現的裂縫。
裂縫又擴大了。
雖然依舊比髮絲粗不了多少,但趙辰安能感覺到,那道縫隙的邊緣,比上一次觀察時,明顯鬆動了一些。
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死咬合,而是有了一點點鬆弛的餘地,像一扇被撬了無數次的門,門框已經開始變形。
他沒有在裂縫的寬度上停留太久,因為他發現了更讓他在意的東西。
裂縫的邊緣,開始出現紋路了。
極細的紋路,比蛛絲還要纖細,順著裂縫的走向,朝著兩側蔓延開去。
那些紋路不是雜亂無章的裂痕,它們有規律,有走向,像是某種圖案的一部分,正在從裂縫深處,一點一點地向外浮現。
趙辰安屏住呼吸,將神念凝成最細的一線,試探性地碰了碰其中一條紋路。
沒有反應。
他又換了一個方向,碰了另一條。
還是沒有反應。那些紋路就像刻在石壁上的死物,既不發光,也不震動,更沒有傳來任何信息。
它們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仿佛還沒有到被喚醒的時候。
「得十二團火全部歸位……」趙辰安收回神念,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些紋路,多半就是三代宗主手札里提到的那個「鎮台之樞」的入場憑證。
十二團火不齊,這圖案就永遠只是個半成品,看得見摸不著。
第二天上午,趙辰安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他坐起來的時候,腦子還有點糊。
石門外面,柳若霜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岩壁傳了進來,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
「父皇,出事了。」
趙辰安抬手一揮,石門轟然打開。
柳若霜就站在門外,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玉紙,臉上那層一貫的冷靜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他很少見到的東西。
緊迫。
「什麼事?」
「中土神州東部邊境。」
柳若霜將那份玉紙遞了過來:「大量天魔氣息聚集,規模遠超正常波動。崑崙宗半個時辰前發出了預警,消息剛到。」
趙辰安接過玉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上面的內容不多,但每一條都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中土神州東部邊境,世界壁壘外側,出現了大規模的天魔氣息集結。
不是那種零散的、逐水草而居式的遊蕩,而是有組織、有方向的匯聚,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過去的。
崑崙宗的監測陣法最先捕捉到了這個異常。
按照他們的評估,這種規模的天魔聚集,至少百年未見。
趙辰安把玉紙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他又看了一遍正面,手指在「規模遠超正常波動」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的?」
「崑崙宗的預警上說,最早的異常信號出現在三天前。但真正引起注意,是昨天深夜——天魔氣息的密度在一個時辰內暴漲了三倍。」
三天前。
趙辰安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張玉紙。三天前,正好是他取走第十團火的時候。
那場從鎮台深處傳出的震動,那場他以為只在域外虛空中擴散的餘波……
「是我引的。」他在心裡說。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後背就涼了一片。
他之前在南疆檢查世界壁壘的時候,壁壘本身確實沒有裂痕,但那次震動的影響,顯然不止是讓壁壘「嗡嗡響」那麼簡單。
它驚動了域外的天魔。
就像有人在深海里扔了一塊石頭,石頭本身沒砸到任何魚,但那一圈圈擴散的波紋,把方圓百里的鯊魚全引過來了。
趙辰安將那份玉紙折好,塞進了袖子裡。
「崑崙宗那邊有什麼打算?」
「預警文書上說,他們已經啟動了邊境防禦陣法,同時向周邊幾個大宗發出了支援請求。」
柳若霜停了一下:「但崑崙宗畢竟只是旁門級別,如果天魔真的大規模衝擊壁壘,他們扛不住。」
趙辰安沒有再問下去。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中土神州不是大周的地盤,按理說輪不到他操心。
但這次天魔異動的根源,八成跟他取火有關。
他不去,別人未必扛得住。
他去了,至少能第一時間判斷局勢,看看這到底是天魔的自發行為,還是有什麼更深層的東西在背後推動。
還有一點他沒說出口——中土神州東部邊境,離他星圖上那座位於東北方向的第十一座鎮台,並不遠。
「我去一趟。」
趙辰安做出了決定。
他從蒲團上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傳訊給墨玉卿,讓她聯繫混元宗那邊,做好隨時支援的準備。混元宗在中土神州有分堂,調動起來比從東勝神州趕過去快得多。」
「好。」柳若霜應了一聲。
「另外——」趙辰安在廊道口停了一步,轉頭看著她,「跟趙鼎說一聲,朝堂上的事他拿主意就行,不用等我。」
柳若霜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趙辰安沒有回院子拿任何東西。
他身上儲物戒里該有的都有,飛舟、丹藥、法器,隨時能動。
他從廊道口直接縱身躍起,身形在空中一閃。
飛舟從儲物戒中彈出,在皇城上空悄無聲息地展開。
趙辰安落在船頭,靈石按入陣眼,飛舟嗡的一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中土神州的方向射去。
最後兩座鎮台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