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後方的靜室之內,趙辰安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試探,也沒有任何保留。
磅礴的神念之力,裹挾著十二團火融合歸一的恐怖力量,化作一道無形的尖錐,順著冥冥之中的那絲感應,再一次,精準地刺向了域外虛空深處,那個灰白色的核心樞紐。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也沒有任何排斥感。
他的神念尖錐,就像一把精確無比的鑰匙,輕而易舉地插進了鎖芯。
那團代表著世界樞紐的柔和白光,沒有反抗,也沒有牽引,只是安靜地、被動地接受了他的力量。
整個過程,比他預想中要平緩得多。
沒有「承其重」那三個字帶來的沉重壓迫,也沒有「人先崩」那句話帶來的冰冷絕望。
就像是……在履行一道早就設定好的程序。
趙辰安心裡清楚,這是因為他選擇了「暫緩」這條路。
二代宗主那個老狐狸,雖然設下了一個近乎絕戶的計策,但終究,還是在死局的角落裡,留下了一扇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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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神念的持續注入,那團核心白光開始發生變化。
它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光團。
一道比蛛絲還要纖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規則之線,從白光的核心處緩緩延伸出來。
它穿過了那片死寂的灰白空間,穿過了暗紅色的域外虛空,跨越了億萬里的距離,以一種無視空間和時間規則的姿態,筆直地朝著中天主世界的方向射來。
趙辰安的神念,緊緊地附著在這條規則之線上,感受著它的一舉一動。
他「看」著這條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中天主世界那厚重無比的世界壁壘,就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扎進了一塊柔軟的黃油。
最終,這條線的末端,牢牢地「釘」在了世界壁壘的內側。
成了!
趙辰安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動了一絲。
從這一刻起,「天衍」的規則,便以這種「暫緩」的形式,正式接入了中天主世界。
它不再是一個需要他用性命去填補的無底洞,而成了一道可以被他掌控、可以被他利用的最後防線。
他沒有立刻收回神念,而是小心翼翼地,開始將那十二團作為能量源頭的天地靈火,從核心白光上逐一撤回。
每撤回一團火,那條規則之線的連接,就從對火焰的依賴,轉移一分到他這個「樞主」本身。
當最後一團不滅鬼火也撤回他體內時,那條規則之線,已經完全變成了他神魂的一部分。
它不再需要十二團火持續不斷地提供能量,而是依託於他這個「樞主」的存在,以及那十二團火在他體內形成的完美循環,維持著自身的穩定。
趙辰安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靈台之中,多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沒有實體,卻存在感極強。
它就像一根無形的弦,一頭連接著他的神魂道基,另一頭,則穿過無盡虛空,連接著整個中天主世界的命運。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靜室之內,一片黑暗。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一輪彎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輝光。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一整天。
他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疲憊,反而精神異常的亢奮。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神念一掃,他便「看」到了靜室外的情景。
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廊道的石階上,坐著、站著好幾道熟悉的身影。
烏蘭雪、蕭楚楚、李青鸞、許妃雲……甚至連一向不喜熱鬧的墨玉卿,都獨自一人站在最遠處的廊柱旁,靜靜地看著靜室的方向。
而在院子門口,趙鼎穿著一身常服,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守在那裡。
她們……一直都在等。
一股暖流,從趙辰安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瞬間衝散了那道規則之線帶來的所有陌生和不安。
他推開了靜室厚重的石門。
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唰!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院子裡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帶著擔憂,帶著緊張,帶著期盼,沉甸甸的,壓得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趙辰安看著她們,臉上露出一絲有些疲憊,但卻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沒有讓她們繼續煎熬,直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已經接上了。」
院子裡依舊一片安靜,但那股緊繃到極點的氣氛,卻因為他這句話,出現了一絲鬆動。
趙辰安頓了頓,迎著她們緊張的目光,說出了那句最關鍵的話。
「是暫緩狀態,沒有綁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院子裡那股凝重的氣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趙辰安能清晰地看到,烏蘭雪那一直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了下來。
李青鸞緊握著腰間劍柄的手,也鬆開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蕭楚楚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天真的眼睛裡,瞬間就蒙上了一層水霧,但嘴角卻翹了起來。
許妃雲更是誇張,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一樣,直接癱坐在了石階上,拍著胸口,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就連站在最遠處的墨玉卿,那清冷如月的眸子裡,也閃過了一絲不易察可的波動。
「那就好。」
烏蘭雪快步走了過來,她走到趙辰安面前,伸出手,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卻只是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看著他,重複了一遍。
「那就好。」
千言萬語,都化作了這簡單的三個字。
只要他沒事,比什麼都重要。
守在院門口的趙鼎,也快步走了過來。
他那張少年老成的臉上,雖然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但那雙總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睛裡,也明顯輕鬆了許多。
「父皇,」
他躬身行禮,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您閉關期間,朝中一切正常,並無大事發生。」
「嗯,辛苦你了。」趙辰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這麼個兒子在,他確實可以放一百個心。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眼前這些為他擔驚受怕的家人,心裡又暖又酸。
「都回去歇著吧,」
他柔聲說道:「事情暫時解決了,不用都守在這裡。」
眾人對視一眼,雖然還是有些不放心,但見他神態確實不像是被強行綁定的樣子,這才陸續散去。
趙辰安獨自一人,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御書房。
桌案上,堆積著小山一樣高的奏摺和文書,都是他閉關這幾天積攢下來的。
他沒有絲毫的疲憊感,反而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在主位上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摺,展開。
是關於南疆那幾個新歸附皇朝,靈脈資源重新調配的後續事宜,趙鼎已經擬好了詳細的章程,只等他最後蓋印。
趙辰安看得很快,趙鼎的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他幾乎找不到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這一夜,趙辰安沒有休息。
他就在這御書房裡,批了半宿的摺子,將過去這些天積累的事務,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需要用這種最實在、最接地氣的方式,來適應自己靈台中,多出來的那道,名為「天衍」的規則。
第二天清晨,趙辰安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御書房,而是轉道去了一趟趙鼎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他剛走到門口,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院子裡,一個穿著天藍色小袍子的小小身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張小矮桌,桌上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靈米粥。
是趙念。
小傢伙手裡抓著一個比他臉還大的銀勺子,正努力地往嘴裡送,吃得小臉像只花貓。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趙辰安,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皇爺爺……吃飯!」
趙辰安的心,像是被這軟糯的聲音輕輕撞了一下,所有的疲憊和那道規則之線帶來的沉重感,都在這一刻消散了不少。
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走了進去。
「好,皇爺爺也吃飯。」
他在趙念對面那個同樣矮小的馬紮上坐了下來。
這馬扎是他特意讓人給趙念做的,沒想到自己也有坐上去的一天,感覺有些滑稽,但心裡卻暖洋洋的。
柳青聽到動靜,連忙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趙辰安,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恭敬地行了一禮:「父皇。」
「不必多禮。」
趙辰安擺了擺手:「給我添副碗筷就行。」
「是。」柳青應了一聲,很快就端來了一副乾淨的碗筷和一碗同樣的靈米粥。
趙辰安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清淡的小菜,就著粥吃了起來。味道很家常,卻讓他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可口。
對面的趙念見爺爺真的在吃飯,高興得不得了,又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粥,雄心勃勃地往嘴裡送。
結果送到一半,勺子一歪,大半的粥都灑在了他胸前那塊小小的圍兜上。
小傢伙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趙辰安。
「慢慢吃,不著急。」趙辰安笑著說。
趙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把勺子上剩下的一點粥送進嘴裡,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跟碗裡的粥作鬥爭。
趙鼎從書房裡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他的父皇,那個剛剛憑一己之力,將一道足以維繫世界存續的規則接入中天主世界的男人,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蜷縮在一個小馬紮上,跟他的兒子,分食著一頓最簡單的早餐。
晨曦的陽光透過院子裡的樹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歲月靜好得有些不真實。
趙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安寧。
還是趙辰安先發現了他,抬起頭,沖他招了招手:「愣著幹什麼,過來吃飯。」
趙鼎這才邁步走了過去,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柳青也連忙為他添上了碗筷。
一家三代人,就這麼圍著一張小桌子,安靜地吃著早飯。
誰也沒有說話,但那種無聲的默契和溫馨,卻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撫慰人心。
趙辰安心裡很清楚,他之所以選擇「暫緩」,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留自由身,為的就是眼前這片人間煙火。
吃完飯,柳青抱著已經有些犯困的趙念回屋了。
院子裡只剩下趙辰安和趙鼎父子二人。
趙辰安換到石凳上坐下,端起柳青剛才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天衍的規則接入之後,雖然是暫緩狀態,但每天還是需要固定的時間去觀察和維繫。」
趙辰安看著兒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所以,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朝中的事,暫時還是由你主理。一些不重要的摺子,就不用送到我這裡了。」
「兒臣明白。」趙鼎點了點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他從不問多餘的話,父皇既然做了決定,他要做的,就是執行,並且把後方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不讓父皇有任何後顧之憂。
「不過……」
趙辰安話鋒一轉,看著他:「你也不用把所有事都自己扛著。你那幾個弟弟妹妹,也都不是省油的燈。該用的時候,就儘管用。尤其是趙霄,讓他別整天就知道悶頭練功,大周的江山,他作為長子,也該學著扛起一份責任了。」
「是,兒臣記下了。」趙鼎應道。
就在這時,剛被放回地上的趙念,又邁開兩條小短腿跑了過來。
他一把拉住趙辰安的手,指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興奮地喊著:「皇爺爺,看!鳥!」
趙辰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根熟悉的樹枝上,一隻灰撲撲的麻雀正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他們。
這隻鳥,他記得。前些天來的時候,它還很怕人,一有動靜就飛走了。
現在,卻已經能安然地停在枝頭,不再躲閃。
趙辰安蹲下身,和孫子一起,仰頭看著那隻小鳥。
「是啊,它不怕我們了。」他柔聲說道。
趙念高興地拍著小手,仿佛這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情。
趙辰安陪著孫子看了一會兒,才站起身,拍了拍趙鼎的肩膀:「我先回去了。」
「兒臣送父皇。」
「不用。」趙辰安擺了擺手。
他走出幾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趙鼎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
而趙念,則在院子中央,用力地朝他揮著小手,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喊著什麼。
趙辰安也笑著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才轉身,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