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退回到飛舟上時,船艙里的氣氛凝重得像是灌了鉛。
趙政依舊盤膝坐在角落,那雙一陰一陽的眼睛閉著,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趙霄則站在船舷邊,手按著刀柄,目光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巨大的青黑色金屬殘骸,以及旁邊那團重新恢復死寂的灰色光團,渾身都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趙辰安將剛才與守門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三個孩子。
他講得很平靜,沒有摻雜任何個人情緒,就像在複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歷史。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船艙里,讓本就凝重的空氣,又沉重了幾分。
三個孩子聽完,都沒有立刻說話。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趙政。
他睜開了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陰陽眼,看著自己的父皇,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它在說謊。」
趙辰安眉毛一挑,看向自己這個心思深沉如海的兒子:「為什麼這麼說?」
「一個被設定為『監測』的程序,不會擁有『主動解除』的權限。這本身就違背了最基本的邏輯。」
趙政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它這麼做,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目的,只是它自己不一定承認。」
「對!」
趙紫星立刻點頭附和,她被趙政點醒,小臉上滿是煞氣:「也有可能是它真的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但它已經偏了。」
趙霄聽著弟弟妹妹的分析,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像趙政看得那麼深,也不像趙紫星想得那麼複雜。
他只關心最實際的問題。
「管它說謊還是腦子壞了,」
他轉過身,沉聲說道:「現在的問題是,那個缺口是真的,我們世界的本源靈力在流失,也是真的。我們得想辦法堵上它。」
趙辰安沉吟了片刻,做出了決定。
「先回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決斷。
「這件事,牽扯太大,已經超出了我們能當場解決的範疇。必須回去,從長計議。」
他走到控制陣盤前,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啟動了飛舟。
「走。」
嗡——
古樸的飛舟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船身調轉方向,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來時的路,疾馳而去。
離開前,趙辰安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巨大的第三座鎮台殘骸,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而那團人頭大小的灰色光團,依舊安安靜靜地懸浮在它旁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仿佛剛才那番足以顛覆世界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它只是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們離去。
飛舟在暗紅色的虛空中穿行,速度被趙辰安催動到了極致。
船艙內,再次陷入了安靜。
趙霄和趙紫-星都感覺到了父皇身上那股無形的壓力,沒有再嬉笑打鬧,各自找了地方盤膝坐下,默默調息。
趙政也重新閉上了那雙陰陽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辰安則走到了船艙中央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緊閉。
他沒有去想守門人的話是真是假,也沒有去猜測那所謂的「更大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他將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靈台道基。
那根連接著他神魂與整個世界命運的「天衍」之線,此刻正穩定而有力地跳動著。
他順著這根線,將自己的感知,再一次,也是前所未有地,精細地鋪滿了整個中天主世界的世界壁壘。
他要親自驗證一件事。
守門人說,靈力的流失會緩慢加速。
他要看看,這個「緩慢」,到底有多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飛舟的航行枯燥而漫長,周圍是永恆不變的、扭曲的暗紅色光線。
趙辰安像一尊石雕,一動不動。
他的神念,化作了億萬根看不見的觸鬚,附著在世界壁壘的每一個角落,感受著那最細微的靈力脈動。
他將自己接觸守門人之前,所記錄下的那個靈力流失的基準速率,牢牢地刻在心裡,然後,與此刻的速率,進行著最精確的對比。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
當飛舟已經航行了將近半天的時候,一直緊閉雙目的趙辰安,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不對。
他心裡一沉。
流失的速率,確實變快了。
雖然這個增幅極其微小,小到如果不是他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進行不間斷的監控,根本無法察覺。
但它確實存在。
而且,這個加速的趨勢,並不是一條平滑的曲線,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階梯式的跳動。
就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見的銼刀,在世界壁壘的那個缺口上,不急不躁地,一下,又一下地,磨著。
趙辰安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繼續保持著入定,將自己的神念更加集中地附著在那個缺口附近。
他要看清楚,這個加速,到底是怎麼產生的。
又過了幾個時辰。
就在趙辰安的神念之力都快要消耗過半,整個人都感到一陣陣精神上的疲憊時——
他終於「看」到了。
在遙遠的中天主世界壁壘東段,那個靈力流失的缺口處。
每隔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那片區域的靈力波動,就會出現一次極其短暫,但卻異常清晰的、非正常的擾動。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那個缺口上,輕輕地「撥」了一下。
每一次撥動,缺口的邊緣就會被撕開一絲肉眼無法察覺的裂口,流失的速率,也就會隨之增加那麼一丁點。
而那股擾動的源頭,通過「天衍」之線的坐標對應,精準地指向了域外虛空深處——
那個依舊停留在第三座鎮台旁的,灰色光團!
是它!
這個該死的東西!
它根本不是在被動地看著靈力流失,它是在主動地、有節奏地,破壞著封印的缺口,加速著整個世界的本源泄露!
趙辰安心裡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
這個守門人,從頭到尾,都在撒謊!
它所謂的「不可逆轉」,所謂的「緩慢加速」,全都是為了逼迫自己就範而編造的謊言!
它不是在引導,它是在威脅!
它在用整個中天主世界的安危,來逼他做出那個「正確」的選擇!
趙辰安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眼底深處,是壓抑不住的冰冷殺意。
他沒有立刻將這個發現告訴孩子們。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他不想讓他們跟著一起陷入這種被動的憤怒。
他只是將這個發現,連同守門人那張被濃霧籠罩的臉,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心裡。
飛舟繼續朝著中天主世界的方向,一往無前地飛行著。
飛舟返回大周皇城後,趙辰安沒有片刻停留,甚至沒有先回自己的院子,便直接讓趙霄他們各自回去休息,而他自己,則徑直走向了御書房。
「去請柳妃和墨卿過來。」他對守在門口的內侍吩咐道。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內。
柳若霜和墨玉卿一左一右地坐在下首,看著主位上臉色沉靜的趙辰安,都沒有說話。
她們能感覺到,他這次從域外回來,身上那股壓力,比上一次還要沉重。
趙辰安沒有繞圈子,將自己與守門人的對話,以及後續在返航途中的發現,原原本本地,一字不落地,全部說了出來。
當聽到守門人那番「域外深處還有更大封印」的言論時,饒是柳若霜心性沉穩,那雙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凝重。
而當趙辰安說到,那靈力流失的加速,是守門人在暗中主動破壞時,墨玉卿那清冷如雪的眸子裡,也終於透出了一絲寒意。
等趙辰安說完,御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如果守門人關於『更大封印』的話是真的,」
柳若霜第一個開口,她那顆七竅玲瓏心飛快地運轉著,瞬間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那就意味著,我們之前對域外威脅的判斷,都錯了。十二座鎮台,只是第一道防線,甚至可能只是一個幌子。真正的危險,我們根本一無所知。」
「但守門人已經失控了。」
墨玉卿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它已經偏離了二代宗主設定的初衷,變成了一個為了達成『錨定天衍』這個目標,而不擇手段的偏執程序。它的話,真假參半,不能全信。」
她頓了頓,補充道:「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逼你就範。那個所謂的『更大封印』,很可能也是它為了增加你心中緊迫感而編造的謊言。」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
他心裡很清楚,她們兩人說的都對。
守門人就像一個已經產生邏輯錯誤的機器,它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服務於它那個已經扭曲了的最終目標。
既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所以,現在最關鍵的,是先驗證一件事。」
趙辰安終於開口,打破了御書房裡的沉寂,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決斷。
「必須搞清楚,域外深處,是否真的存在第二個,也是更大的封印。」
柳若霜和墨玉卿對視一眼,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所有問題的根源。只有弄清楚這一點,才能判斷守門人的話里,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準備再次入定。」
趙辰安看著她們,沉聲說道:「這一次,我要用十二團火和『天衍』的連接作為錨點,將我的神念,徹底延伸出去,探一探那片所謂的『更深處』。」
「那需要多久?」柳若霜立刻問道,臉上帶著一絲擔憂。
這種神念的超遠程探查,對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而且充滿了未知的風險。
趙辰安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幾天,也可能……更久。」
「你放心去。」
柳若霜站起身,語氣是毫不動搖的堅定:「朝中的事,有趙鼎在,出不了亂子。」
「混元宗那邊,以及各方勢力的動向,我來盯著。」墨玉卿也開口了,給了他最需要的承諾。
有她們在,他確實可以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當天下午,趙辰安便將自己關進了御書房後方的靜室。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去跟烏蘭雪她們多做解釋,只是讓柳若霜代為轉告。
他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蒲團上,將所有的雜念都排出腦海,心神以前所未有的專注度,沉入了靈台道基。
道基之上,十二團火流轉不休,那根無形的「天衍」之線,像一道通往未知的橋樑。
趙辰安的神念,化作一道無形的尖錐,順著這道橋樑,再一次,也是毫無保留地,朝著域外虛空探去。
很快,他的神念便越過了核心樞紐的白光區域。
緊接著,十二座鎮台那巨大的、或完整或殘破的輪廓,在他的感知中一一浮現,像十二個沉默的星空巨人。
他的神念沒有在任何一座鎮台停留,而是繼續向外,朝著那片更加廣闊、更加黑暗的未知虛空,延伸而去。
一進入這片區域,神念的感知立刻就變得模糊起來。
……
第三天的傍晚。
當他的神念之力已經消耗了七七八八,幾乎快要到達極限的時候,在那片無盡的黑暗與混亂之中,他終於,觸碰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那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質。
那是一道屏障。
一道比十二座鎮台構成的防線加起來還要厚重、還要古老的無形屏障。
他的神念一接觸到那道屏障,就像一滴水落入了燒紅的鐵板,瞬間就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趙辰安猛地睜開了眼睛,臉上血色盡褪,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站起身,推開了靜室厚重的石門。
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廊道的石階上,烏蘭雪正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小衣服,似乎是在等他。
看到他出來,她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迎了上去,那雙總是像草原上的湖泊一樣清澈溫柔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夫君……」
趙辰安看著她,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他看著妻子瞬間變化的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
「在域外虛空的更深處,確實還有東西。」
「我的感知很模糊,就像隔著萬重山海,去看一道深淵裡的影子。」
「但是……」
「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