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蘇雲推開西廂房的木門。
祥雲嬸在院裡的灶台邊忙活,見他出來,端過個粗瓷碗。
「小蘇大夫,喝碗熱糖水,去公社路遠,風大。」
蘇雲接過碗。
碗沿帶著柴火烘過的溫度。
甜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渾身的涼意。
馬小花抱著個布兜,從堂屋跑出來。
「蘇叔叔!這個給你路上吃!」
布兜塞到蘇雲手裡。
帶著小姑娘的體溫。
打開看,是兩塊雜麵窩頭,還有兩顆煮雞蛋。
蘇雲揉了揉馬小花的頭頂。
「謝謝小花。」
祥雲嬸在旁邊擦手。
「都是家裡的東西,客氣啥,到了公社,買完東西早點回來。」
蘇雲點頭。
把布兜塞進帆布挎包。
轉身出了馬家的院子。
村口的老胡楊樹下,早就站了一堆人。
林婉兒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扎著麻花辮,站在最前面。
顧清霜靠在樹幹上,手裡攥著捲紙,臉色清冷。
陳紅梅叉著腰,正跟幾個婦人說話,爽利的聲音隔老遠就能聽見。
旁邊還站著周建、孫麗,還有臉拉得老長的趙大勇。
蘇雲走過去。
林婉兒看見他,往前迎了兩步。
「蘇同志,早。」
「早。」
蘇雲的目光掃過三人身後。
沒見顧清雪的影子。
「顧清雪同志沒來?」
顧清霜直起身子,走過來。
「今天路遠,她身子弱,我讓她在秀英家休息。」
說著把手裡卷好的紙遞過來。
「這是她昨晚畫的房屋簡圖,尺寸都標好了。」
蘇雲接過圖紙。
紙是粗糙的馬糞紙,上面的線條乾淨利落,門窗、火牆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蘇雲把圖紙疊好,塞進帆布挎包的內層。
心念一動。
圖紙悄無聲息落入仙靈空間的倉庫。
重要的東西,放在空間裡最穩妥,丟不了,也壞不了。
身後傳來馬叫。
老馬拉著木車,慢悠悠晃到胡楊樹下。
趕車的老頭穿了件光板老羊皮襖,手裡攥著馬鞭,臉被曬得黢黑,眼神亮得像鷹。
正是陳叔。
「小伙子,就等你了,快上車,早去早回。」
「好嘞,陳叔。」
蘇雲轉身往馬車走。
木車的車板鋪了層乾草,顛起來不硌人。
蘇雲踩著車輪上了車,坐在車尾的空位。
旁邊就是陳紅梅。
對面坐了兩個穿碎花布衫的本村婦人,還有孫麗、周建、趙大勇。
蘇雲這邊,挨著林婉兒、顧清霜坐下,旁邊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
顧忌著村裡的男女大防,他刻意留了點分寸沒死死擠著。
風颳得更緊了。
細沙吹進蘇雲的衣領。
林婉兒從兜里摸出個洗得發白的布巾,遞過來。
「蘇同志,擦擦臉。」
蘇雲接過布巾。
布巾帶著淡淡的皂角香。
擦了擦臉上的沙,又遞了回去。
「謝謝。」
林婉兒接過布巾,指尖碰到蘇雲的指節。
她把布巾攥在手裡,指尖微微發燙。
陳叔揮了下鞭子。
老馬邁開蹄子,慢悠悠往公社的方向走。
戈壁灘的土路坑坑窪窪。
馬車晃得人直顛。
蘇雲從挎包里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支遞過去。
「陳叔,抽菸。」
陳叔接過煙,捏在手裡看了看。
帶錫紙內襯的甲級好煙。
「你小子,挺大方。」
蘇雲笑了笑,又掏出火柴,幫陳叔把煙點上。
「陳叔,這車費是現在給還是回來給?」
「現在給吧,他們都給過了。」
陳叔抽了口煙,吐了個煙圈。
「一趟一毛錢,回來還要搭車的話,再加一毛。」
蘇雲點點頭,從兜里摸出兩張一毛的紙幣,遞過去。
陳叔把錢塞進貼身的衣兜。
蘇雲又抽出一支煙,遞向旁邊的周建。
周建愣了一下,伸手接。
「謝謝蘇哥。」
蘇雲把煙盒揣回挎包。
趙大勇看到蘇雲依舊沒給他遞煙,心中暗恨,
冷哼了一聲,裝作沒看見。
蘇雲沒理他,將煙揣回包里,看向陳紅梅幾人,
「你們打算買些什麼?」
「除了那清單上的,需要買的東西挺多的,」
陳紅梅脆快應聲,「我們昨晚商量了一下,把手裡的錢和票湊了湊,打算先去公社看看再說,能買到就儘量多買點。」
「另外,蘇同志之後不是打算建房住嗎,炊具等等都需要。」
說著,她遞過來一張紙,「這是我們昨晚商量定下的,蘇同志可以參考參考。」
蘇雲接過掃了一眼,鐵鍋、水缸、油燈等等,都是生活必需品,就是得盤算好手裡的工業券。
他掃了一眼記下自己需要的,將清單遞迴去,
「謝了。」
「客氣了。」
陳紅梅爽利一笑,收回清單放進包里放好。
這時,
對面的村婦好奇插話,「聽你們這意思,是打算建房?」
蘇雲含笑承認,「是的,嬸子,知青點有點擠,想出來住。」
那婦人熱心擺手:「哪用那麼麻煩,借住也是可以的嘛,你們要是有想法,我家就有空房間。」
蘇雲溫言婉謝,「謝謝嬸子好意,
但我們已經把錢交給支書了,怕是也要不回來了。」
「這樣啊,那倒是可惜了。」
婦人面露惋惜輕嘆,「你們應該借住的,可比建房划算多了。」
「划算是划算,」蘇雲隨和解釋,「但這不是想著住在自家房裡,也多幾分歸屬感嘛。」
「而且,我們這些知青下鄉,就是響應國家號召,紮根邊疆發光發熱,為國家建設出力的,建房也是我們的決心嘛。」
聽到這話,在她旁邊的婦人聽得連連點頭,
「不愧是知青,就是能說會道,這覺悟就是高呀。」
「不過,我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是做不了什麼活吧?」
聞言,蘇雲打趣應聲:
「嬸子可不能以貌取人哦,我還是有點力氣的,」
「再說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好自己的事,就挺好了。」
婦人樂呵呵接茬,「你這知青倒是挺會說,那我之後倒是想看看你能有什麼本事了。」
聽到她這話,她對面的秀蓮笑著搭腔:
「桂花,你可別小瞧了蘇同志,我聽我家男人說,新來的蘇同志可是會醫術呢,」
「昨天鄭強那小子中毒,還摔斷腿,就是一個叫蘇同志的治好的,說不準就是他呢。」
聽到這話,桂花滿眼驚奇看過來,
「蘇同志,秀蓮說真的嗎,你們新來的知青真有會醫術的?」
蘇雲面色平靜,「要是秀蓮嬸說的是鄭強哥,那應該是我。」
「哦豁,」
三個婦人都面露驚訝,
桂花立馬豎起大拇指,「蘇同志挺厲害啊,剛才嬸子說錯了,你擔待著點。」
蘇雲謙和回應,「桂花嬸說笑了,不知者不怪嘛。」
桂花語氣透著感激,「不瞞蘇同志,鄭強是我娘家侄子,我只聽說他受傷了,還沒來得及去看呢。」
「你既然救了他,對我鄭家也算有恩,以後有事兒你可以找我,嬸子絕不含糊。」
「舉手之勞罷了,嬸子不用如此。」蘇雲輕擺了擺手。
「這可不是小事兒,」陳叔磕了磕煙槍提醒,
「咱七隊重恩,她說的話你可以記著點。」
「咱們七隊主要由馬鄭孔三姓宗族組成,馬鄭兩姓隊員人數差不多,孔姓隊員稍微少點。」
「你既然救了鄭強,自然會受到鄭家的禮遇,有事可以儘管說,大家都會幫忙。」
聽到這話,桂花連聲附和,「陳叔說得對,蘇同志以後有事兒找我鄭家人就對了。」
「好。」
蘇雲點頭,沒再推辭。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七隊的風氣還行,沒什麼糟心事兒。
這時,桂花嬸旁邊的婦人掃了一眼陳紅梅幾人,眸子微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