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手指在兜底摩挲著那根壓手的小黃魚,目光穿過玻璃窗。
「蘇雲,你交代的事情我都在心裡記著帳呢。」
陳紅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鋥亮的上海牌機械錶。
「那五百塊錢我收進地窖的鐵皮箱裡了,誰也惦記不去。」
「明兒個太陽一出來,我就去公社打聽打聽紅磚青瓦的路子。」
蘇雲沒有回頭。
「這幾天外頭白毛風剛停,雪殼子凍的不結實,不用急著出門。」
話音剛落,還不等蘇雲將視線從窗外收回。
他突然捕捉到一聲沉悶的異響。
噗通。
這聲音從正門外傳來,仿佛有重物狠狠砸進了院牆外沒過膝蓋的雪窩裡。
蘇雲雙眼微眯。
在這大西北的荒灘上,夜裡從來不缺各種瘮人的動靜。
但這大院外側,是他親手壘起的三米高紅磚牆。
這牆面上抹了洋灰,滑不留手。
普通的野狼雪豹,絕不可能翻越這種高度。
剛才那沉悶的撞擊聲,透著一股死寂。
這種聲音,預示著極寒暗夜中的生死危機。
陳紅梅敏銳的察覺到蘇雲氣息的變化。
「怎麼了?」
她臉上的愜意瞬間收斂,只剩下重生者骨子裡的警惕。
蘇雲鬆開兜里的小黃魚,把手從舊軍大衣兜里抽了出來。
「外頭有東西。」
蘇雲大步走向正門。
陳紅梅反應極快,沒有一點嬌氣,她兩步跨到門後抄起鐵杴,雙手死死握住。
「是不是張癩子和黑市那幫盲流,摸清了咱大院的底細,來尋仇了?」
陳紅梅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他們要是敢往這大院裡踏一步,我一鐵杴活劈了他們!」
蘇雲眼皮都沒抬一下。
「黑市那幫廢物沒這個膽子。」
他單手握住粗壯的紅漆木門閂。
「在這阿克蘇縣城,惹了我還能有膽子摸上門的,還沒生出來。」
話音落下。
蘇雲的大手一把抽開厚重的木門閂。
嘎吱。
紅漆大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外頭沒有張癩子那些人來報復,也沒有拿著土銃的盲流。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串凌亂腳印,幾乎被地吹雪抹平了。
那串腳印深一腳淺一腳,步子短促又混亂。
明顯是一個人力竭模糊時,跌跌撞撞留下的。
這串腳印沒有停在門檻前,而是延伸向大院西南角的死風口。
蘇雲沒理會身後陳紅梅驚疑的目光,順手從木釘上拎起防風馬燈。
火柴划過,燈芯燃起昏黃的光。
蘇雲邁開長腿,跨過高高的門檻。
皮鞋踩在零下二十度的冰殼子上嘎吱作響,在曠野里很刺耳。
蘇雲提著馬燈,循著那串腳印,大步走向西南角。
死風口處的積雪堆的極深。
幾乎已經堆起了一個半米多高的雪包。
蘇雲走到雪窩子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任何猶豫,用手粗暴的扒開凍硬的積雪。
大塊的冰渣混合著雪沫子滾落。
當雪堆下的景象顯露出來時,裡面露出一截發白的藍列寧裝。
這衣料和款式,不是七隊本地人能穿的起的。
跟在身後的陳紅梅倒吸一口冷氣。
她嚇得捂住了嘴。
「我的老天爺!」
陳紅梅聲音駭然。
「這雪窩子裡,竟然活埋著個人。」
馬燈的光向前探了探,照亮了雪坑底部的臉,那是一個被凍僵的女人。
她蜷縮成一團,嘴唇青紫且氣息微弱。
蘇雲的目光穿透風雪定格在女人的額頭上,在她慘白的眉心處閃爍著一朵紫色的桃花印記。
這正是今天白天在縣城百貨大樓被他救下的那個女人,省地勘局的勘探員沈初顏。
她顯然是雪夜裡迷了路,摸黑走到最偏遠的七隊。
此刻沈初顏情況糟糕,睫毛上掛滿冰霜,呼出的白氣微弱的幾乎看不見。
在這曠野的極寒中她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
蘇雲伸出手指搭在她的頸動脈上,指尖傳來的心跳已經微弱到難以察覺。
「蘇雲,這人還活著嗎?」
陳紅梅拎著鐵杴快步走過來聲音發緊。
「這後半夜的戈壁灘,溫度的有零下二十幾度。」
蘇雲面色沉冷。
「心跳快停了。」
他很清楚這大西北冬夜的低溫有多恐怖,只要再耽擱五分鐘,這女人全身的血液就會凝固,心肺也會停擺。
到時候她就徹底凍僵了,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一具屍體。
蘇雲沒廢話,挑開扣子脫下身上的軍大衣。
大衣內還殘存著體溫,蘇雲展開大衣嚴實的將沈初顏從頭到腳裹緊。
緊接著他肩膀一沉單臂發力,硬生生將這具失去體溫的身軀從雪坑裡抱了起來。
「拿著馬燈。」
蘇雲語氣果決。
「進屋。」
他抱著沈初顏大步跨入院內,回身抬腳砰的一聲將木門重重踹上。
一聲悶響在大院裡迴蕩,刺骨的風寒被死死關在牆外。
陳紅梅扔下鐵杴迅速將門閂砸死,蘇雲抱著人大步踏入正房。
厚重的門帘被掀開,屋子裡火牆和木炭的暖氣瞬間撲面而來。
八仙桌上的收音機里還在播放著樂曲。
原本圍在桌旁說笑的林婉兒和顧家姐妹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當她們轉過頭看清蘇雲懷裡抱著個臉色死灰的女人時全都呆住了。
「老天。」
林婉兒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顧清雪瞪圓眼睛驚呼。
「蘇雲哥,你這從哪裡抱回來一個快凍死的人?」
顧清霜快步走向裡屋的土炕。
「清雪,快去把炕頭的火牆風門全拉開,讓火燒的再旺點。」
「別碰風門。」
蘇雲沉聲喝止大步越過八仙桌。
他沒去滾燙的火炕,而是將裹著大衣的沈初顏平放在長條木椅上。
「凍僵的人遇急熱皮下血管會瞬間爆裂,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
蘇雲神色冷峻。
「清霜,去院子裡端盆乾淨的雪進來。」
「婉兒去灶房。」
蘇雲頭也不回的下指令。
「切老薑加紅糖熬一鍋溫薑湯,記住千萬別太燙。」
「我這就去。」
林婉兒連連點頭轉身往門外跑。
蘇雲伸手拉開軍大衣領口的縫隙。
「清雪,等雪端來就把她濕衣服脫了。」
「用雪用力搓她的身子,直到皮膚發紅化開凍氣。」
顧清雪看著沈初顏凍得發青的臉,重重點了點頭。
「蘇雲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她搓熱乎!」
很快,顧清霜端著滿滿一盆乾淨的白雪跑進屋,冷氣直往外冒。
「雪端來了!」
顧清霜將雪盆放在長條木椅旁,搓了搓凍紅的雙手。
顧清雪咬著牙,迅速解開沈初顏冰硬的列寧裝扣子,抓起兩把冰雪,直接貼上她蒼白的肌膚,開始用力揉搓。
「嘶,好冰……」
顧清雪凍得直吸冷氣,但手上的動作沒敢停。
在顧家姐妹的配合揉搓下,沈初顏被極寒封印的身體機能終於有了一絲掙扎。
大衣里她青紫的手指在揉搓下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她睫毛上的冰霜在血氣復甦下開始融化,化作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