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推開了知青大院那扇厚重的紅柳木門,皮鞋踩在院內掃淨的青磚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
「蘇雲!」
陳紅梅攥著門栓的手猛的鬆開,她大步迎了上來。
「你可算全頭全尾的回來了!」
林婉兒端著熱水盆從灶房小跑出來,她看著蘇雲身上沒有半點泥水,眼眶瞬間紅了。
「外頭那麼多戴紅袖章的,他們沒難為你吧?」
顧清霜裹著舊棉襖從正房探出身子,目光在蘇雲身上來回打量。
「他們要是敢傷你,我這就跟他們拼命去。」
顧清雪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生鏽的剪刀。
「幾條亂咬人的瘋狗罷了。」
蘇雲隨手將脫下的大衣掛在正房門口的木柱上,他接過林婉兒遞來的熱毛巾隨意擦了擦手。
「那可是縣裡統購統銷的幹部啊。」
林婉兒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後怕。
「公社那邊要是明天還派人來查大棚怎麼辦?」
顧清霜走過來憂心忡忡的問。
「從今天起,那片大棚改姓了。」
蘇雲端起八仙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
「改姓?」
陳紅梅愣了一下。
「大棚已經正式掛牌軍區後勤部戰備培育基地。」
蘇雲指骨敲了敲桌面。
「王主任連同他帶來的糾察隊,全被部隊吉普車繳了械押去軍事法庭了。」
這番話一出,屋裡幾個女人瞬間僵在原地。
「我的老天爺!」
陳紅梅震驚的捂住了嘴,她擁有前世十年的記憶,比誰都清楚這塊軍區牌子的含金量。
「這下咱們大院的命脈算是徹底保住了。」
蘇雲語氣里透著絕對的篤定。
此時的公社衛生院內,老舊的木窗欞被狂風吹的嘎吱作響。
「李大夫,出天大的事了!」
衛生院跑腿的幹事連滾帶爬的撞開值班室的木門,他一頭栽進屋裡,狗皮帽子都滾到了牆角。
「這大冷天的號什麼喪?」
李建正端著搪瓷茶缸在火牆邊悠哉的烤火。
「不是俺瞎喊,是外頭的天塌了啊!」
跑腿幹事凍的鼻涕橫流。
「七隊那邊傳來准信了。」
幹事咽了一大口唾沫。
「王主任他們把蘇雲那小子的菜園子抄乾淨了?」
李建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和得意。
「抄個屁的菜園子!」
幹事急的直拍大腿。
「王主任和幾十號糾察隊,被當兵的用衝鋒鎗頂著腦袋全給捆走了!」
「你胡咧咧什麼!」
李建雙手猛的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在他的棉褲襠上。
「哎喲!」
李建慘叫一聲猛的跳了起來,手裡的搪瓷茶缸砸在青磚地上當場摔的粉碎。
「那可是縣供銷社的主任,當兵的憑什麼抓人!」
李建根本顧不上燙紅的大腿,他一把揪住幹事的衣領。
「聽說是惹了軍區首長,當場定了個截留軍用物資的反革命重罪!」
幹事嚇的縮起脖子連連解釋。
李建腦子裡一陣嗡鳴,他渾身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
「截留軍用物資……」
李建雙腿一軟跌坐在火炕邊上,他太清楚自己之前從王主任那裡倒賣青黴素的勾當了。
一旦那本黑市走帳的單子被軍隊順藤摸瓜翻出來,他李建絕對是個死字。
「滾出去,這事跟俺沒關係!」
李建一把推開幹事,他反手死死插上值班室的木門。
李建哆嗦著翻開炕底下的木箱子,他把幾張倒賣藥品的底單全部扔進火盆里。
火焰燃燒著罪證,李建的臉在火光下極度扭曲。
他手忙腳亂的把幾十塊大團結和全國糧票塞進貼身內兜,李建抓起件破皮襖就準備連夜捲款逃跑。
同一時間的七隊知青大院邊緣的破屋裡。
「周建,你大半夜翻箱倒櫃的幹啥?」
同屋的男知青被吵醒,揉著眼睛嘟囔。
「俺肚子疼,找點手紙去茅房。」
周建的聲音發著顫,他背對著室友。
借著雪地反光,周建拼命把兩件破棉襖和干硬的饃饃塞進包袱里。
他心裡很清楚,蘇雲連縣幹部都能輕易整死,自己拿菜葉子去舉報蘇雲的事一旦敗露,這荒山野嶺的絕對活不成。
心裡的悔恨和恐懼讓他手足無措。
周建拎著包袱悄無聲息的拉開了破木門,風雪中兩個黑影一前一後的溜向戈壁灘。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暗處早就有一雙眼睛盯死了他們。
遠處的枯樹杈子上,一個裹著羊皮襖的漢子正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冷笑。
這漢子是黑市彪哥手底下的暗線。
為了給蘇雲交保命的投名狀,彪哥早就派人把風口盲區盯的死死的。
暗線從樹上溜下來,他冒著風雪連滾帶爬的跑到知青大院的正房後窗邊。
「蘇大夫。」
暗線輕輕敲了敲窗欞。
「誰!」
陳紅梅瞬間摸出藏在腰間的白朗寧手槍。
「別開槍,俺是彪哥派來報信的。」
暗線嚇的趕緊壓著嗓子亮明身份。
蘇雲坐在火牆邊連眼皮都沒抬。
「外面冷,讓他進來說。」
蘇雲隨口丟出一句話。
暗線順著門縫擠進正房。
「蘇大夫,衛生院那個姓李的,還有你們這院裡的周建。」
暗線抹了一把頭上的雪水。
「這倆孫子全帶著包袱溜了,奔著南邊風口去了。」
「這倆吃裡扒外的畜生!」
陳紅梅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句,她咔噠一聲拉開白朗寧手槍的保險。
「我這就帶大壯他們去把人截住。」
陳紅梅轉身就要出門去堵人。
「站住。」
蘇雲手指輕輕捏著粗瓷茶盞的邊緣。
林婉兒溫順的拿著暖壺,給他的茶盞里添了些滾水,熱氣裊裊升起,蘇雲悠然的吹散水面上的茶葉梗。
「為這種螻蟻髒了咱們的底子,不值當。」
蘇雲低頭抿了一口熱茶。
「可他們要是跑出阿克蘇地界,到了外面亂嚼舌根怎麼辦?」
顧清霜站在一旁滿臉擔憂的分析。
「大雪封山,外頭是零下三十度的白毛風。」
蘇雲看著窗外的黑夜冷笑了一聲。
「這兩隻瞎了眼的螞蚱能蹦躂出幾里地去?」
蘇雲把茶盞穩穩擱在八仙桌上。
「蘇大夫的意思是,隨他們凍死在雪窩子裡?」
陳紅梅停下腳步愣了一下。
「凍死太便宜他們了。」
蘇雲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面,他單手探入大衣內兜,那份蓋著魏老首長專屬紅頭大印的批文被他抽了出來。
「地方上的蛀蟲爛透了,就該讓地方上的長官自己去清算。」
蘇雲眼底閃過一絲凌厲的殺意,殺人誅心,借力打力才是最狠的絕殺。
「公社書記要是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人截留軍備物資,還差點毀了軍區基地。」
陳紅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肯定會下死命令全境搜捕這倆人!」
「聰明。」
蘇雲把批文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這批文……」
陳紅梅看著桌上的紅頭文件。
「就是敲死他們的最後一根釘子。」
蘇雲豁然起身,他抓起剛烤熱乎的軍大衣重新披在挺拔的肩上。
「去把陳叔叫起來。」
蘇雲直接下達了指令。
「這大半夜的,您要親自去公社?」
林婉兒趕緊拿過那條手織的毛線圍脖,她細心的幫蘇雲繞在脖頸上擋風。
「趁熱打鐵,不留活路。」
蘇雲推開正房的大門。
陳叔已經在院子裡麻利的套好了那輛結實的騾車,蘇雲一步跨上騾車的車轅。
「駕!」
陳叔在風中猛的一揚手裡的馬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