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蘇雲嗓音極低。
話音未落,那副摺疊軍用滑雪板已經被他甩在了院牆根底下的硬雪殼子上。
大頭皮鞋極其利落地踩進固定器。
「咔噠。」
卡扣鎖死。
蘇雲高大挺拔的身形微微下蹲。大臂上的虬結肌肉在軍大衣袖口底下猛地繃緊。
猛地一蹬——
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
裹挾著破空的勁風,直接射入了漫天呼嘯的白災深處。
沒有火把。
沒有照明。
零下四十度的白毛風,像一萬把鈍刀子同時往臉上招呼。
能見度不足三米。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這種天氣在戈壁灘上夜行,跟自殺沒有半點區別。
但蘇雲不是正常人。
十倍於常人的體能。
十倍於常人的視力與反應速度。
滑雪板在硬雪殼子上拉出一條極其狂暴的雪線。
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碎冰被板刃削起,在身後炸成一道白色的霧牆。
荒原上的雪坑、冰丘、枯死的胡楊殘樁——所有足以讓人摔斷脖子的障礙物。
在蘇雲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裡,清晰得如同白晝。
他微微側身。
左腳外刃一壓。
「唰——」
整個人貼著一棵歪倒的枯胡楊擦了過去。
樹幹上的冰碴子被氣浪震落一片。
二十里地。
白災封原的二十里戈壁荒灘。
蘇雲用了不到四十分鐘。
縣城西郊。
廢棄的國營屠宰場家屬院。
蘇雲單腳踩住滑雪板尾部,整個人穩穩停在那扇極其隱蔽的掉漆鐵門前。
解開腳上的固定器。
將滑雪板收入仙靈空間。
他攏了攏軍大衣領口。粗糙的指腹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咚。」
三長兩短。
鐵門上的小鐵窗「唰」地拉開。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縫隙里往外瞪了兩秒。
「誰?」
聲音發顫。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驚恐。
「蘇。」
一個字。
那雙眼睛猛地一縮。
鐵窗「啪」地合上。
片刻後。
「嘎吱——」
鐵門從裡面被極其吃力地拉開一條縫。
開門的小弟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蘇……蘇爺!您咋這時候來了!」
蘇雲沒搭腔。
側身擠進鐵門。
順著那條散發著濃烈血腥味和霉氣的地下樓梯,一步步往下走。
地下室里。
煤油燈的火苗搖搖欲墜。
空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加渾濁。劣質菸草的味道里,夾雜著一股極其刺鼻的、腐爛般的腥甜。
血腥味。
不是牲畜的。
是人的。
蘇雲眸光微凝。
破木桌前。
彪哥半個身子趴在桌面上。
那件黑棉襖的前襟被鮮血和痰液浸透了一大片。
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著胸口。五根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逼仄的地下室里迴蕩。
每一聲都像是在用鋸子拉他的肺管子。
嘴角溢出的痰里,帶著極其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絲。
彪哥那張刀疤臉上,毫無血色。
嘴唇凍得發烏。
眼窩深陷。
多年的盲流生涯,在戈壁灘上風餐露宿、吃不飽穿不暖積下的肺部隱疾,在這場百年不遇的白災里徹底爆發。
「哥!您撐住!」
兩個小弟跪在彪哥身旁,一個端著半碗冷透了的熱水,一個死命給他捶背。
沒有任何用處。
彪哥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痰鳴音。
氣管像被堵住了一半。
每吸一口氣,胸腔都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猶如拉風箱般的雜音。
蘇雲大頭皮鞋踩在青磚地上。
「咚。咚。咚。」
沉悶的腳步聲穿透了彪哥的咳嗽聲。
兩個小弟猛地抬頭。
手裡的殺豬刀剛抽出半截——
「唰——」
彪哥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一腳踹翻了身後的椅子。
連滾帶爬地從桌後沖了出來。
「蘇……蘇爺!」
彪哥嗓子裡全是血痰,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在磨鐵。
他弓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拼命朝身後的小弟們擺手。
「把刀給老子收起來!」
「都他娘的把刀收了!這是老子的財神爺!」
幾個小弟嚇得連連後退。殺豬刀「哐當」扔了一地。
蘇雲停在桌前。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彪哥那張白得像紙的刀疤臉。
「彪哥,氣色不太好啊。」
蘇雲嗓音清冷,不帶半點客氣。
「上次見面,沒這麼慘吧?」
彪哥嘴角抽搐了兩下。想笑,笑不出來。
一口血痰差點嗆在嗓子眼裡。
「蘇爺……咳咳……您別笑話我……」
彪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老毛病了……十幾年前在崑崙山那邊跑盲流的時候落下的根……」
他捂著胸口,眼窩裡的渾濁泛起一層絕望。
「這回白災一來……冷風往肺管子裡一灌……」
話沒說完。
又是一陣天崩地裂的咳嗽。
這次直接咳出了一口暗黑色的濃痰。
痰里全是血塊。
站在旁邊的小弟臉色煞白。
「哥!您吐血了!」
「閉嘴!」
彪哥一把甩開小弟的攙扶。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暴戾的凶光。
但那股凶光維持了不到一秒,就被劇烈的胸痛碾碎了。
他喘著粗氣。渾身抖得像篩糠。
蘇雲沒有半句廢話。
他寬厚粗糙的大手探入軍大衣的深兜。
手腕一翻。
一枚黑褐色的、散發著極其淡雅藥香的回春丸。
被他極其隨意地往破木桌上一砸。
「啪。」
丸藥在桌面上彈了兩下。穩穩停住。
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
那枚不起眼的黑褐色藥丸,散發出一股極其精純的、令人渾身毛孔為之一顫的溫潤藥香。
整個地下室的空氣,像被淨化了一層。
彪哥猛地抬頭。
那雙充血的、猶如餓狼般的眼睛,死死釘在那枚藥丸上。
「這是啥?」
彪哥的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變了調。
「續命的東西。」
蘇雲指腹彈了彈袖口的雪花。
「吃不吃,你自己定。」
彪哥沒有半秒猶豫。
一把攥起那枚回春丸,塞進嘴裡。
咽下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一股極其精純的、猶如岩漿般滾燙的生命力。
從胃部猛地炸開!
順著經絡向四肢百骸瘋狂蔓延!
彪哥的瞳孔驟然放大。
「咳——!!」
他弓著腰,猛地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劇烈咳嗽。
嘴裡噴出一大口暗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濃稠淤血。
「噗——」
黑血濺在青磚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口都比前一口更黑、更稠。
堵塞了十幾年的肺部深處淤血,被那股暴烈的藥力一點點地、一層層地剝離出來。
「哈——!」
最後一口黑血吐淨。
彪哥猛地直起腰。
深深地、暢快地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那台鏽死了十幾年的風箱,在這一刻被徹底修好。
沒有雜音。
沒有痰鳴。
沒有那種要把人窒息而死的堵塞感。
空氣像水一樣灌滿了肺葉。
每一個肺泡都在瘋狂擴張。
那種感覺……
像重新活了一次。
「撲通!」
彪哥雙腿一軟。
重重地跪在了青磚地上。
腦門「嘭」地磕在冰冷的磚面上。
「蘇爺!」
彪哥的嗓音發顫。滿臉淚水混著鼻涕和殘餘的黑血。
「您這是救了彪子的命啊!」
「這條爛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
蘇雲垂著眼皮看了他一眼。
「起來。」
嗓音不帶半點溫度。
「跪著沒法做買賣。」
彪哥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用袖子猛擦了一把臉。那雙眼睛裡全是劫後餘生的瘋狂。
蘇雲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他大步走到桌前。
單手拎起那隻軍綠色帆布背包。
「唰啦。」
拉鏈被粗暴地扯開。
蘇雲的大手探入包內。
意念極其隱蔽地一閃。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到令人心跳驟停的重物撞擊聲。
在地下室里接連炸響。
十根。
整整十根成人手臂粗細的、散發著極其濃烈藥香的極品老山參。
被蘇雲一根接一根地砸在那張已經裂了縫的破木桌上。
每一根的鬚根都粗壯如麻繩。
參體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橫紋。
煤油燈的光一照——
那層泛著暗金色的參皮,折射出一種令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歲月質感。
緊接著。
五隻沒有任何標籤的、用粗陶密封的酒瓶。
被蘇雲極其隨意地碼在老山參旁邊。
瓶塞一擰開。
「呼——」
一股極其醇厚的、能將人的魂魄直接勾走的酒香。
如同實質化的衝擊波,瞬間填滿了整個陰暗逼仄的地下室。
連掛在承重柱上的煤油燈火苗都跟著顫了兩顫。
彪哥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被桌上這些東西砸得瞳孔劇烈收縮。
「這……這參……」
彪哥伸出手指。顫抖著,隔著半寸距離,不敢碰。
「蘇爺,這他娘的到底是多少年的老山參?」
「別管多少年。」
蘇雲指腹在最粗的那根參體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蘇雲抬起頭。
深邃漆黑的眸子直直釘在彪哥臉上。
「這批貨,我不收大團結。」
彪哥一愣。
「不……不收錢?」
「一張都不收。」
蘇雲嗓音極低。語氣里透著一股碾壓一切規矩的絕對壓迫感。
「這十根參,加上這五瓶酒,走你南疆最頂層的暗線。」
蘇雲食指在桌面上極其緩慢地敲了三下。
一下比一下重。
「換成重型機械特批條。」
「換成特種鋼材票證。」
「換成通用工業券。」
每一樣東西的名字從蘇雲嘴裡吐出來。
彪哥的臉色就變一個顏色。
「蘇爺……」
彪哥咽了一口唾沫。嗓音乾澀。
「重型機械特批條?那玩意兒……整個南疆的黑市加起來,一年也流不出來幾張!」
「所以我才找你。」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彪哥,你在南疆道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
蘇雲指腹極其隨意地彈了彈那隻粗陶酒瓶。
「烏市那幾個軍工廠的後勤處長,每年冬天托你搞什麼東西過年,你自己心裡沒數?」
彪哥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死死盯著蘇雲。
眼底閃過一抹極度震驚和極度忌憚交織的複雜神色。
這條線。
是他彪哥在南疆黑市最隱秘、最值錢的核心人脈。
從來沒對任何人提起過。
「蘇爺……您到底是什麼來頭?」
彪哥的聲音壓得極低。
蘇雲沒有回答。
他大手探入軍大衣深兜。
粗糙的拇指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把白朗寧手槍冰冷的槍身。
槍管的溫度,透過指腹傳入骨髓。
蘇雲嘴角微勾。
「彪哥。」
蘇雲嗓音低得幾乎貼著桌面。
「我的來頭,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
蘇雲食指極其輕柔地扣上了槍機護圈的外沿。
「這批貨要是辦砸了。」
「你剛才吐出來的那幾口黑血。」
「我有的是辦法讓它再灌回去。」
地下室里的溫度,在這一瞬間被碾至冰點。
四個小弟大氣都不敢喘。
彪哥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的眼底。
在恐懼之下。
燃燒著一團極其瘋狂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野心之火。
十根這種品相的老山參。
五瓶能讓省城大院裡那幫老首長搶破頭的絕品好酒。
拿這些東西去敲烏市軍工廠後勤處的門——
別說重型機械特批條。
就算要一座小型煉鋼爐的圖紙,那幫人都得給他跪著雙手奉上。
「成交!」
彪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十根老山參齊齊跳了一下。
「蘇爺!」
彪哥吸了一口氣。那是他十幾年來吸得最順暢的一口。
「您的命,彪子還了。您的活兒,彪子接了。」
他猛地轉頭。
「去!把上頭鐵門焊死!今夜誰也不許出去!」
「連夜聯繫烏市的線!」
蘇雲站起身。
將帆布背包的拉鏈拉上。
極其從容地往樓梯口走去。
走到第三級台階上時。
他停了一下。
偏過頭。
深邃漆黑的眸子越過肩膀,看了彪哥最後一眼。
「十天。」
蘇雲豎起一根手指。
「十天之內,我要看到票。」
說完。
大頭皮鞋踩著樓梯,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室里。
彪哥死死盯著蘇雲離去的方向。
胸膛里那顆重獲新生的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瘋狂搏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十根價值連城的老山參。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自己吐出來的黑血。
「這人……」
彪哥喉結滾動了兩下。
「不是人。」
「是閻王爺派來收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