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這煤塊子忒沉,得加兩架爬犁才行!」
大壯在打麥場中央扯著脖子喊,手裡攥著兩張剛開出來的工分條。
馬勝利裹著新發的翻毛領防寒服,老臉在寒風裡紅得發亮。
「廢什麼話!沉點好,沉了說明是好煤!」
馬勝利一瘸一拐地在雪地里踱步,手裡那根旱菸杆子指點江山。
「都給老子仔細著點,這是蘇大夫給咱七隊弄回來的活命糧、救命煤,誰要是灑了一粒,看我不抽他!」
不遠處,沈初顏正蹲在一處剛被鑿開的凍土坑旁。
她那頭利落的短髮在風裡打著旋,手裡攥著一截剛拔出來的土芯取樣管。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沈同志,怎麼樣?這地下有水沒?」
馬勝利湊過去,老眼裡滿是期冀。
沈初顏拍了拍手上的凍泥,緩緩站起身,將取樣管插回帆布包。
她沒看馬勝利,目光反而在打麥場入口搜尋著。
「這地下,沒戲。」
沈初顏嗓音清冽,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潑下。
馬勝利笑容一僵。
「啥叫沒戲?這阿克蘇戈壁灘底下,不都是暗河嗎?」
「那是常識,不是地質。」
沈初顏指著腳下的黃土地,語氣極其冷靜。
「我測了三個點,這裡的岩石層結構是交錯斷裂帶。」
「下面全是堅硬的花崗岩,而且深度超過了百米。」
「就算你們能請來縣裡的鑽井隊,鑽頭崩壞十個,也見不到半滴水。」
馬勝利喉嚨咕咚了一下,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那……那開春咋辦?沒水,這幾十萬斤糧食種子種下去,不都得乾死?」
圍觀的幾個漢子也愣住了。
「沈同志,你是省城來的專家,你再給找找唄?」
「對啊,這沒水,咱守著這堆煤有什麼用?」
沈初顏搖了搖頭,瓊鼻微皺,神色間帶著一股專業上的固執。
「地質結構不會騙人,這裡是死穴,打不出水的。」
就在這時。
「嘎吱,嘎吱。」
極其規律的踩雪聲從村口傳來。
蘇雲拎著那件露棉花的軍大衣,不緊不慢地走入人群。
他眼底帶著一絲通宵後的微紅,但神色依舊淡然到了極點。
「專家說這裡沒水?」
蘇雲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著沈初顏。
沈初顏回頭,正對上蘇雲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
她抿了抿嘴唇,再次申明。
「蘇大夫,醫術我佩服你,但地質勘探是科學。」
「根據我剛才的數據反饋,七隊方圓三公里內,沒有可利用的淺層地下水脈。」
「這裡是地質乾涸區,打井就是浪費勞力。」
馬勝利哭喪著臉看向蘇雲。
「蘇大夫,沈同志說這地底下是死穴……」
「死穴?」
蘇雲低頭笑了一聲。
他大步走到場子中央的八仙桌旁,拍了拍桌面上的雪。
「孔會計,圖呢?」
孔會計正貓在旁邊算帳,聞言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卷油膩膩的土地分布圖。
「在這,在這,公社去年剛測繪的,就是有點糙。」
蘇雲將圖紙攤開在桌面上。
他閉上眼,腦海中那幅【阿克蘇礦脈探測圖】瞬間亮起。
金色的水脈走勢與眼前的黑白圖紙在意識中完美重合。
三維立體的岩層結構,每一道裂縫、每一處暗涌,都清晰得如同掌紋。
沈初顏抱著胳膊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一抹倔強。
「你不用看圖,這裡的地質圖我也有一份,地表特徵顯示——」
「沈同志。」
蘇雲打斷了她,右手極其利落地奪過她指尖那截半禿的鉛筆。
「眼睛看到的會騙人,但地下的『脈絡』不會。」
蘇雲俯下身,筆尖在圖紙上極其果斷地劃出一道弧線。
「這裡。」
「咔。」
筆尖重重一點,在北邊靠近林場禁區的一個斜坡上畫了個圈。
「這是第一個眼。」
沈初顏眸子微縮,湊近看了一眼。
「那是亂石灘,下面全是浮石,根本掛不住井壁。」
蘇雲沒理會,筆尖再次下移,划過兩道田壟。
「這裡,第二個眼。」
「這裡,第三個眼。」
三個圈,成品字形排列。
「水脈在地下四十二米處發生摺疊,避開了你說的花崗岩斷裂帶。」
蘇雲抬起頭,筆尖在沈初顏面前晃了晃。
「這三個點,是地壓最小、水頭最足的地方。」
「只要鑽下去,水能自己噴出來。」
沈初顏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輕笑一聲。
「蘇大夫,地質結構是立體的,你憑一張平面圖就能斷定地下摺疊層?」
「這需要極其複雜的地震波測算和物理分析,連我們局長都不敢這麼畫。」
蘇雲神色從容,將鉛筆扔回桌子上。
「敢不敢賭?」
沈初顏神色一滯。
「賭什麼?」
「就賭你手裡的儀器。」
蘇雲雙手插進軍大衣深兜,嘴角微揚。
「如果你現在帶著儀器去這三個點複測,數據跟我畫的一樣。」
「你以後在七隊,必須聽我的調配。」
沈初顏瓊鼻微皺,那股紫色印記在眉心隱隱閃爍。
「要是你錯了呢?」
「那我這間大院,隨你住到什麼時候。」
「好。」
沈初顏二話不說,背起測繪箱,大步朝著蘇雲畫出的第一個圈走去。
馬勝利和一群漢子面面相覷。
「蘇大夫,這……這能成嗎?」
馬勝利搓著手,心裡七上八下的。
「等著看就行。」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
半個鐘頭後。
沈初顏跌跌撞撞地從亂石灘那邊跑了回來。
她跑得極快,臉頰泛起一抹潮紅,呼吸紊亂。
手裡那隻精密測繪儀的指針還在瘋狂跳動。
「怎麼樣?」
馬勝利急得跳腳。
沈初顏停在蘇雲面前,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又低頭看了一眼圖紙上的圈。
「數據……全對上了。」
「在地下四十二米,確實有一個強烈的壓力異常區。」
「那裡不是岩石,是充盈的流動水層!」
沈初顏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蘇雲。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你沒帶任何儀器,甚至連土都沒挖,你怎麼知道地下深層的走勢?」
蘇雲眸光微閃,語氣平淡。
「我說過,我是個大夫。」
「地也會生病,看準了脈,就知道病在哪。」
沈初顏輕咬下唇,原本清冷的眼神里,此刻多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
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省城造詣,在這個男人面前,蒼白得像一張紙。
「蘇大夫,你這種能力……如果不去地質局,真是國家的損失。」
「那是我的事。」
蘇雲從軍大衣里抽出右手。
「現在,談談另外一件事。」
他看向馬勝利,神色恢復了冷厲。
「光有水脈沒用,咱七隊沒那個本事把井鑽下去。」
馬勝利嘆了口氣。
「是啊,縣裡的鑽井隊得排號,而且還得要工業券、要鋼材配額。」
「咱手裡這些大團結,人家根本不認。」
蘇雲沒說話。
他手腕一翻,從軍大衣內兜里,極其隨意地掏出一疊厚厚的紙。
「啪!」
一疊泛著油墨香味、蓋著鮮紅大印的票據,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孔會計第一個撲上來。
他推了推老花鏡,看清第一張紙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這是重型柴油機調撥單?」
「還有這……特種鋼材配額證?」
孔會計的聲音都在打顫,手指哆嗦著一張張翻開。
「通用工業券……三千張?」
「老天爺!蘇大夫,你這是把地區物資局的倉庫給搬了嗎?」
馬勝利也傻了。
他顫抖著摸上一張鋼材票,那紅彤彤的印章刺得他眼暈。
「這東西……在縣城黑市想買都買不到啊!」
沈初顏也湊了過來。
當她看見那張蓋著省城戰備處特批印章的液壓件領用條時,整個人徹底宕機。
這種級別的票據,連她們地質勘探隊都要走流程審批大半年。
蘇雲竟然隨手掏出了一大疊?
「蘇雲……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初顏的聲音有些發虛,睫毛輕顫。
她突然發現,這個男人遠比她想像的要深不可測。
蘇雲神色淡然,指腹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是什麼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從今天起,七隊不僅要有水,還要有電。」
他看向沈初顏,眼神中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壓迫感。
「沈同志,賭約你輸了。」
「現在,拿著這些票據,帶上馬勝利和鄭強,去縣裡提貨。」
「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鑽井機進場。」
沈初顏神色一僵,隨即苦笑一聲。
「你這是把我當成你的採購員了?」
「不。」
蘇雲嘴角微勾,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專家。」
「專家提貨,不僅能提最好的,還能讓那幫管倉庫的孫子不敢剋扣。」
沈初顏看著蘇雲那張從容至極的臉,心中那股倔強徹底崩塌。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如此心甘情願地被一個男人差遣。
「行。」
沈初顏抿了抿嘴唇,眼神複雜。
「我去提。但鑽機進場後,你得教我……教我怎麼看『地脈』。」
蘇雲搖了搖頭輕笑。
「看你表現。」
他轉過身,大頭皮鞋再次踩在積雪上,朝著知青大院走去。
「馬隊長,別愣著了。」
蘇雲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去村里挑二十個壯勞力,把通往北坡的路給我清出來。」
「這天,快要變了。」
馬勝利猛地回過神。
他挺起胸膛,爆發出一聲雷鳴般的暴吼。
「大壯!鄭強!都特娘的給老子動起來!」
「沒聽見蘇大夫的話嗎?」
「咱七隊,要走蛟龍了!」
打麥場上,幾百號村民爆發出一陣掀翻天的歡呼。
沈初顏站在原地,看著蘇雲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輕輕摩挲著懷裡的測繪箱,眉心那枚紫色桃花,在寒風中閃爍得愈發妖艷。
這個男人。
不僅算準了地,還算準了天。
更算準了人心。
她有種預感,這個偏僻的東風村七隊,將會成為整個阿克蘇、乃至整個疆北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而這一切的推手。
此刻正慢悠悠地走進他的大院,去享用一碗剛出鍋的熱粥。
蘇雲推開院門。
顧清霜正等在門口,清冷的眸子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事情辦完了?」
蘇雲嘴角微揚。
「辦完了。」
他拍了拍肩上的雪,大步走進正房。
「去給江若傾也盛一碗,等會兒,還得讓她去辦件大事。」
風雪中。
蘇雲的眼神,再次看向了那片被標註為禁區的紅星林場。
那裡。
還有一處「心臟」,在等待他去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