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盡的、粘稠的、像血一樣的黑暗。
雲景珩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在下沉。
一種緩慢的、不可阻擋的、像被流沙吞噬一樣的下沉。
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種顏色——紅色。
不是鮮血的鮮紅。
是陳舊的、乾涸的、像是沉澱了幾千年的血垢的那種暗紅。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的味道,濃烈得讓他的胃在翻湧。
他想吐。
「這是……哪裡……」
他想起來了。
那柄劍。
那柄血紅色的劍,貫穿了他的心臟。
然後融入了他的身體。
然後——
他就到了這裡。
這片血色的深淵。
「雲景珩。」
一個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
低沉的、沙啞的、像是一把鏽蝕的刀在磨刀石上緩慢拖行的聲音。
雲景珩猛地轉身——
他看見了一個人。
白髮,紅眸,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或者應該叫你……林逸?」
雲景珩瞳孔皺縮。
他怎麼會知道?!
「你是誰?」
「我?」男人揚起一抹笑容。
「我叫趙雲宏,封號災月。」
雲景珩沒有回答,眼神死死盯著他。
「別露出那種表情。」
趙雲宏攤開雙手,那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優雅。
他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血水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很困惑?」
趙雲宏歪了歪頭,那雙猩紅的眸子裡倒映著雲景珩蒼白的臉。
「你在想,為什麼這裡會有另一個你?為什麼我會知道你的名字?」
雲景珩的心臟猛地收縮。
不僅僅是因為這詭異的場景,更因為趙雲宏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
「這具身體,原本是我的。」
趙雲宏指了指雲景珩的胸口,指尖虛虛地點在心臟的位置。
「一千年前,我隕落了。為了活下去,不得不寄宿在那柄偽神器中,看著它隨波逐流。」
雲景珩的呼吸停滯了。
「那柄劍在尋找宿主,或者說,在尋找回家的路。」
趙雲宏的聲音變得幽深,「我隕落的那個地方,亡軀因為我最後一擊造成時間紊亂的沖刷,緩慢回溯著。它等待著我的軀體重塑,等待著『災月』的歸來。」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猙獰。
「可是,你來了。」
「你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孤魂野鬼,鑽進了這具正在重鑄的軀殼裡。」
「你鳩占鵲巢,用著我的身體,握著我的劍!享受著雲冥和雅莉的父愛母愛,整整十二年。」
雲景珩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你想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趙雲宏嗤笑著。
「我要回歸!我要碾碎人間虛假的情感!我要那天上的宮殿隕落!」
「碾碎?」
雲景珩發出質問。
「你憑什麼?」
「憑什麼?」
趙雲宏的笑聲在血海中迴蕩,帶著無盡的嘲諷與悲涼。
「就憑我是祂的造物,是祂留在這世間最後的『火種』。」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這片血色深淵的穹頂。
「你以為這裡是哪裡?地獄?黃泉?不……這裡是斗羅位面的傷口,是祂流血的地方!」
隨著他的話語,周圍的血水開始沸騰,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血霧中閃現——
他看到一片浩瀚的星空,一顆蔚藍的星球被無數神光纏繞,如同被鎖鏈捆綁的囚徒。
他看到一個模糊的、無法形容的偉大存在,祂的意志就是天地的法則,祂的呼吸就是世界的脈動。
祂是斗羅位面本身,是這顆星球的意志,是真正的……位面之主!
「神界,那些自詡為神明的竊賊,他們竊取了世界的本源,竊取了信仰的力量,將斗羅位面當成他們的後花園,肆意榨取!」
趙雲宏的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祂無法反抗,因為那會導致世界的崩塌。於是,祂用最後的力量,創造了我。」
「我是祂的免疫系統,是祂的清道夫,是祂為了清除毒瘤而創造的最後兵器!」
「災月斗羅……多麼可笑的封號。那不是榮耀,是詛咒!是使命!」
「祂死了!被無恥的小賊奪取力量,占據法則!祂也死了!整個位面的生命都會成為神界的囊中之物!」
「而你……占據了我的身體,現在,還回來吧。」
「還回來……」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雲景珩的魂靈深處。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被撕扯,像一張被兩頭野獸爭奪的薄紙,隨時可能碎裂。
「不……」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
「這十二年,我不是林逸……我是我!」
「老爸揹著我走過的雨夜,媽媽為我熬的每一碗藥,史萊克學院的陽光,夥伴們喊我名字時的笑容……這些,都是真的!」
「你說是虛假的情感?可正是這些虛假,讓我活成了一個人,而不是你這個只會復仇的兵器!」
趙雲宏的瞳孔驟然收縮,紅眸中閃過一絲暴怒。
「你懂什麼?!」
他猛地抬手,血海翻騰,無數猩紅的鎖鏈從深淵中竄出,如毒蛇般纏向雲景珩的四肢百骸。
「魂獸的處境你看不到嗎?!人間的虛情假意你看不到嗎?!」
「你所謂的『活著』,不過是寄生在我命運的屍體上,苟延殘喘!」
鎖鏈狠狠勒進雲景珩的魂體,劇痛讓他幾乎崩潰。
他感覺自己的記憶在被強行剝離——
雲冥粗糙的手掌撫過他的臉頰,雅莉哼唱的搖籃曲,葉星瀾於夜月下的笑容……
這些畫面在血海中扭曲、破碎,像被風吹散的沙畫。
「不——!」
雲景珩發出一聲嘶吼,那不是肉體的聲音,而是靈魂最本能的反抗。
「你說我是竊賊?」
他睜開眼,那雙原本被血色侵蝕的眸子,此刻竟泛起一層清冷的銀輝。
「可這具身體,這十二年,每一分成長,每一次心跳,都是我用我的方式活出來的!」
「你說是你創造了這具軀體?可真正讓它活過來的,是我!」
「你說是我鳩占鵲巢?可若沒有我,這具身體不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柄沒有劍主的劍!」
「你恨神界,恨命運,恨一切……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恨的,其實是你自己?」
「你把自己當成兵器,可兵器不會痛,不會愛,不會在雨夜裡因為一句『回家吃飯』而心頭一暖!」
「你才是那個……被遺棄的孤魂!」
轟——!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縷月華驟然爆發,化作一道銀色的光刃,狠狠斬向纏在他身上的血鏈!
「咔嚓——」
鎖鏈斷裂,血海震盪。
「怎麼可能?!這是我的身體!你憑什麼還能用月華?!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