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天陽站在院中。
望著那片正在緩緩暗下來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轉身走迴廊下,在石凳上坐下。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面上那本讀到一半的書卷,又抬起來望向庭院深處。
那八道氣息此刻正安靜地分散在各處。
有的在小千世界的帝閣中鞏固修為,有的在各自的屋中調息沉澱,有的在院牆邊的古樹下靜坐沉思。
他們已經不需要他的指引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很穩。
五百年。
這個數字在顧天陽的腦海中無聲地迴蕩著。
他想起當初第一次見到林塵時,那個少年眼中那股倔強的光。
想起在落霞城破舊的藥園中,趙長青蜷縮在月光下的瘦小身影。
那些人,那些事,如同一幅被精心裝裱的長卷,在他的記憶中緩緩鋪展開來。
就在這時,一道柔和的氣息從院門方向靠近,步伐輕盈卻不急促。
武玲瓏走進院中時,手中端著兩碟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靈酒。
她在顧天陽對面坐下,將碟子和酒壺放在石桌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已經坐在這裡發了一個多時辰的呆了。」
顧天陽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伸手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聞了聞那股醇厚的酒香,然後慢慢喝了一口。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想出去走走了。」
武玲瓏端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這句話中的意味。
然後她放下酒杯,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
「去哪裡?」
「其他地方。」
「這方世界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我操心的了。」
「至陽大千世界的威脅,有那八個孩子在,不會出問題。」
「天道正在恢復,天帝塔在自行運轉,整個大千世界的強者體系已經走上了正軌。」
「我留在這裡,反而有些多餘了。」
武玲瓏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想去其他的大千世界看看。」
顧天陽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平實的篤定。
「混沌之中有無數世界,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獨特的法則和文明。」
「至陽大千世界只是其中一個,在它之外還有更多我們從未了解過的地方。」
「我想帶你們一起去。」
「我們都去?」
武玲瓏微微挑眉。
「嗯」
「一起去。」
「看看那些世界是什麼樣子的,看看有沒有值得駐足的地方。」
「若是遇到合適的,便停下來住上一段日子,若是覺得無趣,便繼續向前走。」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帶著溫度的笑意。
「我答應過你們,等到一切安頓好了,就帶你們出去看看。」
「現在,時候到了。」
武玲瓏沉默了片刻,然後拿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若昀那邊,你去說還是我去說?」
顧天陽想了想。
「一起去吧。」
「正好把弟子們都叫過來,有些事也該交代清楚了。」
武玲瓏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往院門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方才說,那八個孩子能應付至陽大千世界的威脅。」
「你確定?」
顧天陽看著她,語氣平靜卻篤定。
「那八個孩子,如今個個都是大帝境以上的修為。」
「林塵已經站在天帝境的門檻上了,夜無痕、楚雲、蘇婉清、趙長青也都到了大帝境巔峰附近。」
「聖月靈、趙青月、齊風、寧辰雖然稍慢一些,但也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大帝境之上。」
「再過幾百年,他們之中會有人突破到天帝境。」
「而至陽大千世界那位最強的大帝境巔峰,依舊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此消彼長之間,勝負的天平已經不需要我再插手了。」
武玲瓏沒有再多問,轉身走出了院門。
約莫半個時辰後。
顧家大院的議事廳中。
顧天陽的六位道侶全部到齊,八名弟子分坐兩側。
廳中氣氛安靜而平和,沒有人急著開口,只是各自端著一杯茶,等待著坐在主位上那道身影先說話。
顧天陽的目光依次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
武玲瓏坐在他左手邊,柳若昀坐在他右手邊。
姜明月、雲瑤、火靈兒、李幽蘭依次排開。
林塵坐在弟子那一側的最前面。
夜無痕依舊習慣性地坐在陰影邊緣,楚雲靠在窗邊,蘇婉清和趙長青並肩坐著,聖月靈和趙青月相鄰而坐,齊風和寧辰坐在最末。
「把你們叫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們。」
顧天陽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我打算離開一段時間。」
廳中安靜了一瞬。林塵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蘇婉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夜無痕在陰影中微微側了側身。
「不只是我一個人走。」
顧天陽繼續道,目光轉向身側那六位道侶。
「你們六位師娘,跟我一起走。」
「去其他的大千世界看看,走得遠一些,走得久一些。」
「這方世界已經很安穩了,我留在這裡的意義已經不大了。」
「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八名弟子身上。
「離至陽大千世界的約定還有五百年,但那已經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事了。」
「以你們如今的修為和積累,即便再過五百年後他們真的捲土重來,你們也有足夠的能力應對。」
「林塵,你身為大師兄,往後這方世界的安危,便由你來照看了。」
林塵站起身來,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但那雙眼睛中卻多了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篤定。
「弟子明白。」
「師尊放心,只要弟子還在,這方世界便不會有事。」
顧天陽微微頷首,目光又轉向夜無痕和楚雲。
「無痕,你性子沉靜,擅長暗中觀察。」
「若有什麼異常動向,你比其他人更早察覺。」
「楚雲,你的劍意已經足夠凝練了,但還可以更高。」
「你們兩個是林塵的左膀右臂,往後有事多商量。」
夜無痕在陰影中微微頷首,楚雲則簡短地應了一聲。
「弟子記下了。」
顧天陽又看向蘇婉清和趙長青。
「你們兩個的心性最穩,配合也最默契。」
「若有什麼大事需要決斷,你們兩個的意見值得參考。」
蘇婉清用力點了點頭。
趙長青咧嘴笑了笑,那副憨厚的模樣與五百年前依舊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歲月的沉澱。
「聖月靈、青月、齊風、寧辰,你們四個雖然排在後面,但根基都打得很紮實。」
「不必急於追趕前面的人,按自己的節奏走便是。」
四人各自點頭應下,聖月靈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趙青月微微頷首,齊風和寧辰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朝顧天陽抱拳行了一禮。
顧天陽說完那些話後,廳中再次安靜了片刻。
然後火靈兒第一個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端著一杯茶,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你這趟說要出去走走,打算走多久?」
顧天陽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才答道:
「走多久,看心情。」
「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
「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
火靈兒聽了,放下茶杯,語氣認真地反問了一句。
「那我們要是想家了怎麼辦?」
顧天陽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就回來。」
「又不是走了就不回來了。」
火靈兒這才不說話了。
柳若昀坐在顧天陽右手邊,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她端著那杯茶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手中的杯沿上,似乎在想著什麼。
等到廳中的談話漸漸趨於平靜時。
她終於抬起頭來,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顧天陽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度。
「什麼時候走?」
「明日吧。」
柳若昀點了點頭,將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月白色的身影在門外的夜色中漸漸走遠,步伐從容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