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已經在那層停留了近三十年。
那層對應的是大帝境巔峰到天帝境初期的過渡區域。
也是整座塔中除最頂層外最難突破的一層。
顧天陽放下手中的書卷,負手走到院中,目光望向遠方。
那股顫動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然後驟然平息下來。
片刻後,一道身影出現在了顧家大院的門前。
林塵站在門檻外,身形比五百年前更加挺拔。
面容上褪去了最後一絲殘存的青澀,只剩下一種歷經歲月磨礪後的沉穩。
他的周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如同深潭之水,看不見底。
他走進院中,在顧天陽面前站定,那雙眼睛中帶著一種歷經漫長跋涉後才有的平靜。
「師尊,我回來了。」
顧天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後微微點頭。
林塵的聲音平穩如舊。
「第七十九層的壁障比預想的要厚,弟子花了近三十年才將其打破。」
「突破後修為停在了大帝境八層,還有一層需要繼續打磨。」
「不急,慢慢來。」
林塵沒有再說話,只是走到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顧天陽看著他那雙已經不再年輕卻依舊明亮的眼睛。
一種複雜而溫和的情緒在胸中流轉而過。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放在石桌上的書卷,翻到了方才讀到的那一頁。
夜無痕在三年後回來了,他也是從天帝塔中走出來的。
他從塔中走出時,整個人的氣息比離開時更加幽深。
那雙漆黑的眸子中多了一層極淡的金色紋路,那是九幽魔體在衝擊大帝境時產生的異變。
他的修為穩定在大帝境七層。
「塔里第七十八層有一隻遠古魔魂,弟子與它纏鬥了十二年才將其吞噬。」
夜無痕站在院中,語氣依舊簡潔如初。
「吞噬之後,魔體的本源發生了質變。」
顧天陽微微頷首。
「感覺如何?」
「很好。」
夜無痕的回答依舊簡短,但他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楚雲在五年後回來了。
他的修為在大帝境七層,劍意已經凝練到了實質化的程度,懸在腰間的那柄靈劍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顧天陽知道那柄劍已經與他的劍意徹底融為一體。
「弟子在第七十八層遇到了一面劍壁,上面刻著三千七百道劍痕。」
「弟子花了將近二十年將其全部參悟完畢,出關時劍意突破了原有的瓶頸。」
蘇婉清和趙長青是同年回來的。
兩人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同步的修煉節奏,蘇婉清的玄陰聖體已經淬鍊到了極寒之境。
趙長青的萬古長青體則讓他在生機之力方面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高度。
兩人的修為都在大帝境六層。
「師尊,我們在塔里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關卡,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通過。」
蘇婉清站在廊下,那雙明亮的眼睛中帶著五百年沉澱後依舊存在的光彩。
「我和四師兄試了將近十年才找到竅門,出來後修為都提升了不少。」
聖月靈、趙青月、齊風和寧辰也相繼歸來。
聖月靈的大帝境五層修為讓她那股聖潔之氣更加空靈,趙青月的青月王體則在大帝境的淬鍊中顯露出了一種溫潤而堅韌的力量。
齊風的經脈在大帝境的淬鍊中徹底打通,修為追上了前面的幾位師兄。
寧辰的九轉王體完成了最後一次靈力提純,靈力精純度已經不遜於聖月靈。
顧天陽看著院中那些已經站在大帝境以上的弟子們,沉默了良久。
八名弟子,如今全部站在了大帝境之上。
他們從當年那些資質各異的少年,走過了五百年的風雨,最終站在了這方世界的頂端。
林塵依舊是那種沉穩從容的模樣,夜無痕依舊是那副寡言少語的氣質,楚雲的劍依舊沉默而鋒銳。
蘇婉清和趙長青站在人群中間說著什麼,聖月靈、趙青月、齊風和寧辰圍在兩側。
一切都如同五百年前那般熟悉,卻又與五百年前截然不同。
「接下來的路,你們自己走了。」
顧天陽的目光從他們身上逐一掃過,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溫和。
八名弟子同時安靜下來,目光落在廊下那道青衫身影上。
林塵微微頷首,那雙眼睛中帶著一種他當年在面對至陽大千世界那位大帝境強者時才流露過的鄭重。
「弟子們明白。」
夜無痕在陰影中微微側了側身,那雙漆黑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蘇婉清站在人群中,臉上帶著一種她特有的、經過了五百年沉澱後卻依舊明亮的笑容。
趙長青站在她身旁,咧嘴笑了起來,那股憨厚的底色在歲月的淬鍊中已經變得更加溫潤。
其餘人各自點頭,沒有人多說什麼,但那份沉默中的篤定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清晰。
顧天陽看著他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在廊下的石凳上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空依舊澄澈如洗,萬里無雲。
這個世界正在按照它應有的方式運轉著。
天帝塔矗立在天道本源的邊緣。
十萬枚鑰匙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等待著那些有緣人將它們撿起。
八名弟子即將各自踏上屬於自己的路。
他們已經不再需要他的指引,如同雛鳥長齊了羽毛後不再需要巢穴的庇護。
千年之約還剩最後五百年。
這五百年間,至陽大千世界不知會做何準備。
但那方世界的變化,他已經不打算再過問了。
顧天陽從廊下站起身來,負手走到了院中。
他在院中站定,仰頭望向頭頂那片被晚霞染成暖紅色的天空。
紅塵仙境的修為讓他的感知能夠輕鬆覆蓋整個大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但他此刻沒有刻意去感知任何東西。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感受著晚風拂過面頰的觸感。
風中有遠處田野的氣息,有草木的清香,有炊煙的溫度。
他的目光落向遠方,那裡有山、有水、有人煙、有草木。
而他站在這裡。
僅僅只是站在這裡,便覺得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