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都帶著陸青那獨有的,幾分恭敬中又夾雜著幾分無賴的熟悉腔調。
蕭太后幾乎可以確定。
寫這封信的人,就是那個讓她牽腸掛肚,又恨得牙痒痒的小混蛋。
她繼續往下看。
「小人於廣林縣查獲一樁驚天大案。」
看到這,蕭太后那雙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
「京府知府錢宇,與戶部尚書張瑞狼狽為奸,上下勾結,貪墨賑災糧款、陣亡將士撫恤等,其行徑令人髮指。」
「經小人暗中查探,安樂侯亦牽涉其中。」
張瑞。
安樂侯。
蕭太后在心中默念著這兩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信紙上輕輕敲擊。
張瑞有問題,她早有察覺。
此人雖頂著皇黨的名頭,行事卻處處透著詭異,她一直暗中提防。
尤其是前幾日那場為充盈國庫而發起的募捐。
張瑞與安樂侯,確實都深度參與其中。
甚至可以說,此事能成,這二人居功至偉。
如今看來,陸青信中所言,極有可能不是憑空捏造。
那場看似為國分憂的募捐背後,恐怕還藏著更深的目的。
蕭太后的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起來。
那份失而復得的喜悅與溫情,正被一種冰冷的、屬於掌權者的審視所取代。
她繼續向下看去。
「然貪墨之事僅為表象,其背後,恐有靖王身影。」
靖王。
當這兩個字映入眼帘的瞬間,蕭太后握著信紙的手,猛地收緊。
「咔。」
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手腕上那串溫潤的玉珠,竟因這瞬間的力道,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整個永樂宮內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挽月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冰冷刺骨的威壓,正從自家主子身上緩緩散發開來。
淮陽靖王。
那可是先帝的親弟弟。
是當年唯一有資格,也有實力與先帝爭奪那個至尊之位的狠角色。
雖然最後落敗,卻並未像其他失敗的皇子那般被清算,反而被封於富庶的淮南州。
這些年,此人韜光養晦,禮賢下士,在封地的聲望極高。
朝中甚至有不少聲音,稱讚其為當世賢王。
可蕭太后卻很清楚。
一頭蟄伏的猛虎,遠比一頭張牙舞爪的惡狼,要危險得多。
「小人斗膽揣測,其圖謀,恐非金銀,而在社稷江山。」
看到這裡,蕭太后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滯了一瞬。
張瑞,安樂侯,錢宇,甚至更多她還不知道的人。
這些人都只是棋子。
真正執棋的人,是遠在淮陽的那位賢王。
蕭太后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雙鳳眸之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將信紙緩緩摺疊起來,動作輕柔,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件稀世珍寶。
「挽月。」
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奴婢在。」
「傳本宮懿旨。」
蕭太后的目光,穿過雕花的窗欞,望向了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召閻烈,即刻入宮。」
挽月躬身應是。
「是!」
蕭太后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還有程公。」
「魏詢,胡衍,王宗道,李思賢。」
「一併叫來。」
「本宮有要事與他們商議。」
挽月心中猛地一突。
她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的驚濤駭浪。
程公自然不必多說,三公之一,位高權重,威望極高。
魏詢,京兆尹,掌京師民政、司法、捕盜,位在九卿之列。
胡衍,兵部尚書,手握大周兵馬調動之權。
王宗道,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有鐵面無私之稱,專司監察彈劾。
李思賢,內閣次輔,雖位在程公之下,卻深得太后信任,智計百出。
這五個人,加上剛剛傳召的監察司總督公閻烈,幾乎囊括了朝堂之上,太后最為倚重的所有心腹重臣。
蕭太后很少將這些人全部召集在一塊,如今看來陸青那封信恐怕不簡單。
挽月不敢有絲毫耽擱,再次應了一聲,腳步輕盈而迅速地退出了永樂宮。
殿門緩緩合上。
宮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蕭太后指尖輕捻著那封信紙,目光幽深,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上。
沒過多久。
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程公當先,其後跟著魏詢、胡衍等人,魚貫而入。
他們身上還帶著殿外的微涼濕氣,臉上神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幾分凝重與不解。
被太后急召入宮,必然不是小事。
「臣等,參見太后。」
眾人齊齊行禮。
「諸位愛卿免禮,坐吧。」
蕭太后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
幾位重臣依言坐下,卻都正襟危坐,目光匯聚在主位之上,等待著下文。
大殿內,氣氛有些壓抑。
蕭太后並未立刻開口,她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不迫。
這番沉默,讓幾位大臣的心愈發往下沉。
終於,蕭太后放下了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愛卿,如何看待戶部尚書張瑞,以及安樂侯?」
此言一出,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幾人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果然是有大事。
兵部尚書胡衍率先開口道:
「回太后,張瑞此人,雖有些大才,但近年來與安樂侯過從甚密,多有不妥。」
「身為朝廷二品大員,與安樂侯這等世襲勛貴攪和在一起,本就犯了官場大忌。」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宗道也接話道:「胡尚書所言極是。」
「臣也早有耳聞,這張瑞與安樂侯時常在私下聚會,席間多是京中富商,不知在圖謀些什麼。」
「只是苦於沒有實證,臣也不好貿然上奏彈劾。」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所言內容大同小異。
顯然,張瑞與安樂侯的勾結,在他們這些朝堂頂層的人物眼中,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待眾人說完,資歷最老的程公才緩緩撫須,看向蕭太后。
「太后娘娘深夜召我等前來,想必不是為了聽這些坊間傳聞。」
「可是有了什麼新的發現?」
蕭太后沒有說話。
她只是將手中的信紙,輕輕推到了桌案的邊緣。
只是,在那之前,她率先將陸青拍馬屁的那一段留了下來。
這東西,自然是不能給外人看的。
這番小動作,自然無人敢看,也無人察覺。
蕭太后道:「此信件是陸青送來的。」
陸青?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
不是說此人已經死了嗎?
蕭太后甚至還因為此人,近來臉色不好,狀態也欠佳。
大家也都明白,蕭太后與那陸青的關係確實不簡單。
如今卻又說此人傳來了信件?
這是何意?
蕭太后沒有理會眾人的疑惑,接著道:
「看看這封信,你們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