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借長風先有節,縱凌絕頂也虛心。」
吳峰不自覺地將這兩句詩念出了聲。
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低沉,迅速拔高。
尾音甚至帶著明顯的顫抖。
「這……」
他那雙握著紙張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指節泛起青白之色。
宣紙的邊緣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
這才多大一會兒工夫?
陸青從提筆到落墨,不過短短數息時間。
就在這隻言片語間,竟寫出了如此精妙絕倫的詩句。
竹的形,竹的勢,竹的骨。
全在這十四個字里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僅呼應了方才關於借勢的辯論。
更將竹的品格拔高到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
厲害。
太厲害了!
這等才情,簡直是大才!
吳峰的目光繼續向下移動。
在詩句的右下方,還有一行稍小一些的字跡。
「贈國子監祭酒吳峰大儒。」
吳峰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他的臉頰迅速漲紅。
大儒。
這個稱呼,分量極重。
尤其是出自陸青這樣一個年輕俊傑之口。
吳峰只覺得胸腔里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暢快。
他連連點頭,嘴角咧開。
「好字,好詩,好氣魄!」
他大聲讚嘆。
但很快,他的笑容又僵在了臉上。
吳峰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沒有了。
只有這兩句。
七言絕句,本該有四句。
這明顯只是一首詩的上半闋。
下半闋呢?
吳峰急得直跺腳。
這種感覺,簡直比百爪撓心還要難受。
他猛地轉過身。
大步流星地走向書房的木門。
他一把拉開房門,門外站著一個人。
柳月溪正抬起手,保持著準備敲門的姿勢。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顯然是剛剛在外面平復了許久的情緒。
看到吳峰這副急躁的模樣,柳月溪愣在了原地。
「老師?」
她有些不解地喚了一聲。
在她的印象中,老師向來沉穩持重。
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何曾有過這般失態的時候?
吳峰根本顧不上理會柳月溪的疑惑。
他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在院子裡快速掃視。
空空蕩蕩,哪裡還有陸青的半點影子。
「陸小友呢?」
吳峰急促的開口:
「你方才在外面,可曾看到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柳月溪被吳峰的語氣驚到了。
她下意識地指了指院落外的那條青石遊廊。
「學生方才看見陸公子順著遊廊離開了。」
「走得很快。」
「應該已經出了國子監的大門了。」
吳峰聞言,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
「怎麼就走得這麼快!」
他滿臉懊惱。
「真是太可惜了!」
「老夫還有話沒問完呢!」
柳月溪眼中的疑惑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她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國子監祭酒,此刻竟為了一個陸青這般頓足捶胸。
「老師……」
柳月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遲疑。
「您這是怎麼了?」
吳峰搖了搖頭。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老夫原以為已經足夠高看陸青的才華了,卻沒想到還是低估了陸青之才啊!」
吳峰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那張宣紙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吧。」
柳月溪滿腹狐疑。
她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張被吳峰捏得有些發皺的宣紙。
她的視線落在紙面上。
只看了一眼。
柳月溪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還帶著幾分不解面龐,此刻被徹底的震撼所取代。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
無聲地念著紙上的那兩行字。
「未借長風先有節……」
「縱凌絕頂也虛心……」
柳月溪的聲音越來越低。
到最後,幾乎細若遊絲。
她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作為國子監最出色的學子。
作為名滿京城的才女。
她太清楚這兩句詩的含金量了。
這不僅僅是辭藻的堆砌。
這是意境的升華。
是對竹這一意象的極致重塑。
比起她平日裡寫的那些傷春悲秋、孤芳自賞的詩詞。
這兩句詩中的格局與氣魄,簡直是降維打擊。
最讓她感到窒息的是。
這首詩,完美地契合了陸青方才在屋內對她說的那些話。
借勢。
虛心。
不屈的節。
每一個字,都化作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了她驕傲的臉頰上。
柳月溪猛地抬起頭。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吳峰。
眼底寫滿了不可置信。
「老師……」
她的聲音發乾,帶著明顯的顫音。
「這……這這這……」
「這真的是那陸青剛剛寫下的?」
吳峰看著自己最得意的門生。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就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
「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