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洪源的手指摩挲著紫檀木書案的邊緣。
「等等。」
他開口叫住了正欲轉身的陸青。
陸青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齊洪源。
「齊老還有何指教?」
齊洪源望著窗外搖曳的槐樹影,眼神重新恢復了冷靜。
「你若是要調查此案,最好近期不要把事情鬧大。」
陸青微微挑眉。
「為何?」
齊洪源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架旁,指尖划過一排排整齊的典籍。
「你可否知曉顧滄海?」
陸青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名字。
「聽說過,好像是有北境文宗之稱的大儒。」
「據說此人二十年前也曾是翰林院的一員。」
齊洪源點了點頭。
「不錯,此人與我也算舊識。」
「不過因二十年前的一些往事,他認定京城文壇已淪為名利場,憤然離去。」
「而就在兩日前,他派人送來了一封戰書。」
陸青的眼神動了動。
「戰書?」
齊洪源轉過身,點了點頭道。
「他明日便會抵京。」
「他要在天下文人面前,向翰林院與國子監發起公開辯難。」
陸青靠在旁邊的柱子上,以此減輕身體的負擔。
「這與我要辦的案子有何關聯?」
齊洪源走到陸青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屆時,我等自是要前往應戰的,吳峰那老傢伙也會去。」
「京城所有的學子、文人,乃至各國的使臣,都會盯著這場博弈。」
「若是在這種關頭爆出操縱科舉的醜事,對於我大夏文壇而言,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陸青沉默了。
他能感覺到齊洪源話語中的那份沉重。
那是文人視若生命的清譽。
一旦翰林院副掌院參與操縱科舉的消息傳開,整個京城的文官體系都會在瞬間崩塌。
甚至連皇權的威信也會遭到質疑。
顧滄海只需以此為藉口,便能輕易摧毀京城文壇的脊樑。
「此人實力如何?」
陸青出聲詢問。
齊洪源的眉頭緊鎖。
「很強,不弱於老夫。」
「他在北邊開宗立派,門下學生遍布諸國,是大夏少有的文壇泰斗。」
陸青低下頭,看著腳下那幾張輕飄飄的供詞。
他的復仇心切,陳松的命他隨時可以拿走。
但若是現在動手,確實會落入某種不可控的混亂之中。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挖出陳松背後全部的影子。
翰林院這邊的人已經浮出水面,但王黨那邊的觸角究竟伸到了哪一步,依然隱藏在濃霧裡。
除了禮部尚書,是否還有更高級別的存在在背後推波助瀾?
這場操縱科舉案,牽扯到的人,一個比一個身份可怕。
若是操之過急,驚動了那些真正的大魚,反而得不償失。
「我知道了。」
陸青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件事我會往後推一推。」
「反正證據在我手裡,陳松跑不了。」
齊洪源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多謝。」
陸青轉過身,對著一旁的張千示意。
「走吧,張金使。」
張千微微點頭。
兩人走出書房,陽光刺得陸青眯起了眼。
他每走一步,額角都會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他走得很穩。
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把王黨那邊的線索徹底理清。
陳松只是一個突破口。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面。
京城的街道上,已經能看到不少身著儒袍的學子在往翰林院方向匯聚。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盲目的興奮。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視若神明的聖地,內部早已爛透。
陸青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寫著「翰林院」三個大字的牌匾。
朱紅色的漆面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這次的案子若是結了,京城怕是要動盪許久了。」
他在心裡默默念道。
張千走在他身側,低聲問道。
「接下來去哪?」
陸青看向皇宮的方向,眼神深邃。
「回監察司,把剩下的釘子一個一個敲死。」
「既然要鬧,就鬧個天翻地覆。」
……
陸青與張千離開後。
齊洪源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枯坐在太師椅上,腦海中回想著先前陸青所說的話。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咚咚咚!」
一陣叩門聲打破了屋內的沉悶。
「老師可在屋內?」
門外傳來的聲音溫潤如玉,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特有的謙遜與恭敬。
齊洪源皺了皺眉,他一下就聽出這是陳松的聲音。
是他最引以為傲的門生,也是他倚重多年的副手。
齊洪源合上雙眼,強行壓下胸腔內翻湧的情緒。
「進。」
房門被輕輕推開。
陳松邁步而入,反手將門掩好。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間掛著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行走間風度翩翩。
陳松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他直起身子,目光在齊洪源略顯蒼老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老師神色憔悴,可是仍在為顧滄海那老傢伙的事苦惱?」
齊洪源順勢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顧滄海此番來勢洶洶,他那北境文宗的名頭不是白叫的。」
「若是過幾日的論戰我等無法占到便宜,這翰林院積攢了幾十年的清譽,怕是要在老夫手裡名聲掃地了。」
陳松走到案前,伸手拎起茶壺,為齊洪源續上一杯熱茶。
熱氣氤氳,遮住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
「老師太謙虛了。」
「那顧滄海二十年前便是您的手下敗將,如今不過是仗著在北邊教了幾個學生,便自以為能撼動我大夏文壇的正統。」
「在學生看來,他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
齊洪源端起茶杯,指尖觸碰到滾燙的杯壁,卻沒有任何知覺。
「不可無禮!」
「為師與那顧滄海雖是對手,卻也只是理念不同罷了,他也是文壇不可多得的大才,豈容你隨意羞辱?」
陳松深吸一口氣,連忙慚愧道:「學生受教了!」
隨後,陳松放下茶壺,似是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圈書房。
「方才學生在廊下,瞧見老師這兒似乎有客人?」
齊洪源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
「嗯,是監察司的人,還有司禮監的那個陸青。」
他回答得極為平淡,沒有任何遮掩。
他很清楚陳松知道這件事,若是遮掩反而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陳松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眯起雙眼,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這陸青近期在京城鬧出的動靜可不小,連蕭太后都對他青眼有加。」
「他今日帶著監察司的金使前來,不知是所為何事?」
齊洪源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盯著陳松。
「嗯?你什麼時候也有這些好奇心了?」
陳松低頭笑了笑,神態自若。
「只是隨口問問罷了,畢竟那陸青並是個粗鄙武夫,學生擔心他衝撞了老師。」
齊洪源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面無表情。
他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
「陳松,老夫近日研讀古籍,忽有所感。」
「若是一個人的文章已寫到了驚世駭俗的境地,卻在落款處不慎沾染了一點洗不掉的污泥,你覺得,世人是會記住那文章的華美,還是會盯著那點污泥不放?」
陳松愣了一下。
他沒料到齊洪源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玄之又玄的問題。
他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
「老師,讀書人立於世,求的是一個『名』字。」
「文章再好,若是落款髒了,那便是白璧微瑕,終究會被後人詬病。」
齊洪源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
「是嗎?」
「白璧微瑕……」
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
陳松並未察覺到齊洪源語氣的異樣。
他只是覺得,今日的老師似乎格外感性。
有問題,莫非那陸青說了些什麼?
就在陳松新生警惕之際。
齊洪源又道:「那我再問你,這次的論戰,天下學子皆會聚集於此。」
「你覺得,對於一個讀書人來說,是這一時的勝負重要,還是那虛無縹緲的清譽更重要?」
陳松下意識地回答:「清譽乃是讀書人的立身之本,若失了氣節,即便贏了論戰,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老師不必憂慮,這次論戰,學生定當竭盡全力,保我翰林院名聲不墜。」
他心中鬆了口氣,這麼看來,老師是擔憂顧滄海的事。
至於陸青,若是沒有證據,想來他定然是不敢在老師面前談論自己的。
畢竟,老師這人,最在意的便是清譽一事,若陸青毫無證據便誇誇其談,老師定然會將其趕走。
這次來訪,更多的應該是試探。
否則,他若有證據,應該是直接來自己對峙才是。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齊洪源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行了,要沒什麼事,你且下去準備吧。」
陳松躬身退後。
「學生告退。」
當書房門再次關上的那一刻。
齊洪源原本挺直的脊樑,瞬間垮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眼神中最後一點溫情也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