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妄那雙冰冷、威嚴的眼眸,死死地盯在那團黑影之上。
「阿彌陀佛。」
「果然是此物!」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投向那個素白身影的女人。
「女施主打算如何做?」
白裙女人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輕笑一聲。
「誰搶到,就是誰的!」
無妄聞言,竟是緩緩點了點頭,原本對於女人極為忌憚的他,居然會答應這樣的事情。
「如此,甚好。」
說完,他不再看那女人,而是將目光轉向了身後那幾名盤膝而坐的僧人中,其中一人。
那名僧人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身體猛地一震,隨即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與方才無花一模一樣的古怪法印。
他閉上了雙眼。
一串古老而晦澀的音節,從他唇間急速吐出。
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蒼茫的氣息,轟然從那名僧人的體內爆發開來!
他整個人的氣質在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俯瞰蒼生的漠然。
陸青臉色微變,還來?
又一個,請神上身!
無妄側過身,對著那名剛剛被附身的僧人,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無覺師兄。」
被稱作『無覺』的僧人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這具陌生的軀體,骨骼發出一陣噼啪爆響。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所有人,落在了場中那道通體漆黑的人形輪廓上。
「成功了?」
無妄點了點頭。
「嗯,不過……」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瞥向了那個抱臂而立的白裙女人。
無覺師兄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里充滿了不屑。
「能者得之?」
白裙女人清冷的眸子對上他的視線,沒有絲毫退讓。
「沒想到,連你這閉死關的老傢伙都驚動了。」
「不過,區區一道神念,真身未到,就算是十個你,也帶不走此物。」
無覺那張屬於普通僧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帶不帶得走,你試試便知。」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無覺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從原地消失。
他沒有攻向白裙女人,也沒有理會無妄。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個剛剛脫困的漆黑魔影!
一道凝若實質的金色掌印,帶著鎮壓萬物的恐怖威勢,朝著那黑影當頭拍下!
然而,就在他動手的下一刻,無妄也動了。
他沒有去幫助自己的師兄,反而身形一晃,僧袍鼓盪,一指點向那白裙女人的眉心!
指風凌厲,金光閃爍,赫然是之前一招廢掉張千的恐怖招式。
面對一位歸真境強者的發難,白裙女人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身體只是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瞬間從無妄的指風籠罩下消失。
下一瞬,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昏暗的空氣,後發先至,直接攔在了無覺的身前!
白裙女人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無覺瞳孔猛地一縮,那拍向黑影的金色掌印不得不硬生生調轉方向,迎向那道奔襲而來的白光。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整個山腹空間內轟然炸開。
白光與金芒碰撞的中心,空氣劇烈扭曲,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猛地擴散開來。
乾裂的地面被瞬間犁開一道道深邃的溝壑,無數碎石被狂暴的氣浪捲起,如同炮彈般射向四周的石壁,砸出一個個深坑。
無覺的身形被震得向後倒退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而那白裙女人,卻只是在空中一個輕巧的翻轉,便卸去了所有力道,白裙飄飄,宛如仙人。
僅此一招,高下立判。
然而,她還未來得及追擊,無妄的身影已經如影隨形般出現在她的身後。
「大慈大悲手!」
一隻泛著暗金色光澤的手掌,帶著一股陰柔詭異的力道,悄無聲息地印向她的後心。
白裙女人頭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
她的手掌白皙如玉,沒有任何真氣光芒,卻帶著一股極致的冰寒。
「砰!」
雙掌交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層肉眼可見的白霜,以兩人手掌接觸點為中心,瞬間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無妄悶哼一聲,身形暴退,那隻與女人對掌的右手上,竟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晶。
三人瞬間戰作一團。
整個空地,徹底淪為了這三個頂級強者的戰場。
無覺的掌法大開大合,金光萬丈,每一擊都仿佛能撼動山嶽,充滿了佛門的陽剛霸道。
無妄的招式則更加詭異,指風、掌力變幻莫測,總能從最刁鑽的角度發起攻擊,如跗骨之蛆。
而那白裙女人,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赤足踏空,身形飄忽不定,每一次出手,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一道道凝若實質的白色匹練從她袖中飛出,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月光,鋒利,且冰冷。
三人的目標都非常明確,就是那個站在陣法中央,一動不動的黑色魔影。
可他們彼此之間又相互牽制,誰也不讓誰的手。
無覺剛想沖向黑影,白裙女人的攻擊便已然降臨,逼得他不得不回身防守。
白裙女人身形一閃,試圖繞過兩人,無妄的指風便會如影隨形,封死她所有的去路。
而當無妄想要靠近時,另外兩人又會心有靈犀般地同時向他出手。
「轟隆!」
又是一次驚天動地的碰撞。
金色的佛掌、詭異的指風、冰冷的白色匹練,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交匯,爆發出毀滅性的能量。
高聳入雲的石壁在這股能量的衝擊下,劇烈地晃動起來,無數巨大的岩石從頂部脫落,帶著呼嘯的風聲砸落下來。
陸青拉著還在發懵的張千,狼狽地躲到一處岩石的凹陷處,才勉強避開了這無妄之災。
他抬起頭,看著場中那三個已經化作光影的身影,心臟狂跳不止。
這才是真正的強者。
舉手投足間,便有毀天滅地之威。
監察司的金使,在他們面前,脆弱的如同嬰孩。
他自己的那點實力,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恐怕連餘波都承受不住。
陸青的目光,死死地鎖定著那片混亂的戰場,大腦在瘋狂運轉。
這兩個老禿驢,加上這個神秘女人,三方勢力,為了一個不知名的魔物,在這皇陵深處大打出手。
而朝廷,或者說京城裡的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卻對此不聞不問。
這盤棋,太大了。
陸青死死盯著三人的戰場。
讓他最為震驚的是,那個白裙女人,對上兩大佛門高手,居然穩穩占據上風。
暫且不說無妄,他是歸真境強者。
而那名無覺,是無妄的師兄,實力自然更強。
但就是這樣,兩人聯手之下,在白裙女人的手下居然完全落入了下風。
若非兩人手段詭異,配合默契,恐怕早就落敗了。
從眼瞎的情況看來,無論是無妄還是無覺都不想與白裙女人糾纏。
兩人邊打邊退,不斷地想方設法的往黑影那邊靠。
可惜的是,白裙女人根本不給機會。
她的魄力極大,並沒有去在意那道黑影,反而是瘋狂進攻兩個和尚。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不動的黑色魔影,忽然動了一下。
它那張本該是臉的位置,兩團猩紅的火焰,微微跳動。
它緩緩的,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那隻由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手臂,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整個山腹空間內,那三道毀天滅地的身影,卻在同一瞬間,驟然停滯。
仿佛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還在激烈碰撞、相互牽制的三人,不約而同地抽身後退。
各自占據一角,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之勢。
他們的視線,全都死死地鎖在了場中那道漆黑的人形輪廓之上。
被無覺附身的那名僧人,臉上第一次褪去了俯瞰眾生的漠然。
一種混雜著驚駭與凝重的神色,出現在他的眼底。
「千年光陰……」
「竟還是沒能磨滅掉這股邪祟之氣嗎?」
無妄的臉色同樣陰沉如水,他那雙冰冷威嚴的眼眸微眯,視線在黑影與白裙女人之間來回掃過。
他沒有回答師兄的問題,而是轉向那白裙女人,聲音低沉。
「女施主,此物剛剛脫困,封印千年,實力定然大不如前。」
「你我三人再斗下去,只會白白消耗氣力,不如先聯手將其徹底鎮壓,之後再各憑本事,考慮奪寶之事,如何?」
白裙女人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那團跳動的猩紅火焰上停留了片刻。
她點了點頭。
「可。」
一個字,乾脆利落,不帶絲毫猶豫。
方才還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的三人。
在面對這個共同的,更加恐怖的威脅時,竟在短短几句話之間,便達成了暫時的同盟。
陸青躲在岩石凹陷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能讓這三個傢伙都如此忌憚,甚至不惜放下彼此的恩怨聯手。
這陣法下面鎮壓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然而,不等他們三人組織起任何有效的攻勢。
那道漆黑的人形輪廓,毫無徵兆地從原地消失了。
沒有任何徵兆,就是直接消失。
陸青臉色無比沉重。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他的神識,都完全無法捕捉到任何軌跡。
場中的三名頂級強者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小心!」
無覺發出一聲爆喝,周身金光大放,凝若實質的佛門真氣瞬間形成一道厚重的護罩。
無妄雙手結印,身形暴退。
白裙女人的反應最快,她赤足在虛空中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試圖與那消失的黑影拉開距離。
可一切都晚了。
一道根本無法用肉眼看清的黑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出現在了他們三人的中間。
它依舊是那個人形的輪廓,通體漆黑,仿佛一個立體的影子。
分不清五官,辨不明四肢。
但那股純粹的、源自毀滅與惡意的氣息,卻在這一刻濃烈了千百倍。
它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一圈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黑暗,以那魔影為中心,轟然擴散。
那黑暗並非光線的消失,而是一種更本質的、能夠吞噬萬物的「無」。
無覺首當其衝,他那足以撼動山嶽的金色佛掌,在接觸到那圈黑暗的瞬間,金光便如同被濃硫酸潑中的黃金,迅速消融、黯淡。
無妄點出的凌厲指風,更是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黑暗徹底吞噬。
而那白裙女人身前凝聚的冰晶護盾瞬間破碎。
「噗!」
三道身影,幾乎在同一時間,如遭重擊,齊齊向後倒飛出去。
無覺與無妄附身的那兩名僧人,重重地砸在遠處的石壁上,身體表面那層護體的佛光徹底潰散,口中鮮血狂噴。
白裙女人則在空中一個狼狽的翻滾,卸去大部分力道,落地後依舊踉蹌著退了十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臉色略微蒼白,但比起其他二人要好了不少。
一招。
僅僅只是一招。
兩位佛門強者的神念降臨,加上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神秘女人。
三人的聯手,竟被這黑色人影,輕描淡寫地一擊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