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求一死。」四個字剛落,殿裡的氣壓又沉了一層。
骨斗羅臉上的笑收了,劍斗羅手裡的劍意也凝了凝,雷震等人互相對視,誰都沒吱聲,但眼中多少有些讚賞。
視死如歸麼?
倒也有膽氣!
寧風致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行了行了。」
寧天的聲音突然插進來,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晃悠悠地走到千仞雪和寧風致中間。
「都別這麼嚴肅好不好?搞得跟演大戲似的。」
「什麼'唯求一死',你當這是話本子呢?」
千仞雪抬起頭看他。
這一眼,帶著幾分錯愕。
她剛才做好了所有準備。
被囚禁,被審問,甚至被當場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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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結局她都想過了。
可她沒想到,第一個開口的是寧天,說的還是這種話。
「你……」
「我什麼我?」
寧天沖她擺了擺手,
「你要真想死,剛才直接拿聖光轟自己不就得了?何必等我爹進來再說這種漂亮話?」
千仞雪的表情僵了一下。
被戳到了。
她確實沒有當場自裁。
說「唯求一死」的時候,語氣夠決絕,姿態夠坦蕩,但實際上……
她在等。
等什麼?
她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寧天轉過身,看了看寧風致,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嚴陣以待的雷震等人。
「你們也是,一個個繃成這樣幹嘛?她現在一個人,外面這麼些個封號斗羅圍著,能翻出什麼浪來?」
雷震張了張嘴:
「可是少主,她是武魂殿的……」
「我知道她是誰。」
寧天打斷他,
「這還是我告訴你們的,我剛才還叫了她名字呢,忘了?」
雷震噎住了。
寧風致看了寧天一眼,沉默片刻,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都先退到殿外,沒我的話,不許進來。」
「宗主?」
雷震有些遲疑。
「聽話。」
寧風致沒解釋,就兩個字。
雷震看了看寧天,又看了看千仞雪,最終帶著其餘封號斗羅級別的外門長老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關上,裡面只剩下寧風致、寧天、千仞雪,以及角落裡站著的劍斗羅和骨斗羅。
千仞雪站在原地,白裙金髮,神色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她看著寧天,有些想不明白。
這個人拆穿了她,把她逼到了絕路上,然後呢?
跑出來打圓場?
為什麼?
難道是怕她爺爺千道流的報復?
還是說,拆穿她只是為了好玩,看她破防了覺得有意思?
千仞雪想不透。
她這輩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過交道,自認閱人無數,可眼前這個人,她完全讀不懂。
「你到底想幹什麼?」
千仞雪盯著他。
「急什麼。」
寧天拉了把椅子坐下,甚至還朝千仞雪指了指對面那把空椅子,「坐,站著多累。」
千仞雪沒動。
「不坐拉倒。」
寧天自己靠上椅背,「那我說,你聽。」
他頓了一下,忽然換了個語氣。
不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雖然姿勢還是很隨意,但說話的節奏慢了下來。
「千仞雪,你做的那些事,我剛才在旁邊聽了一些。」
「巡察御史,邊境屯田,商稅修訂,裁併冗官。」
「我爹說得對,你是真有本事。」
千仞雪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寧天看著她,語速不快。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是想著替武魂殿鋪路?還是真的覺得天斗那些百姓日子太苦了,想幫他們改一改?」
千仞雪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用你替我分析。」
「我沒分析,我在問你。」
千仞雪沉默了兩秒,開口。
「有區別嗎?」
「有。」
寧天豎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純粹是為了武魂殿鋪路,那些政令只是工具,你不會在乎效果好不好。」
「但我爹說了,你的政令,每一條他都看過,每一條都是實打實在幫老百姓解決問題。」
「一個只想利用天斗帝國的棋子,不需要做到這種程度。」
千仞雪沒吭聲。
寧天往下說。
「你心裡清楚,天斗帝國那套東西爛到根子裡了。」
「皇族無能,官僚腐敗,底層老百姓活得苦哈哈的。」
「你去改,不是因為你爺爺讓你改,是你自己覺得不改不行。」
「對不對?」
千仞雪抬起頭,面無表情。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意義?」
「當然有意義。」
寧天擱下茶杯。
「因為你們武魂殿那個大計劃,本質上跟你做的事情是一回事。」
殿內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骨斗羅眨了眨眼,劍斗羅微微側頭,寧風致皺了皺眉。
寧天繼續往下講。
「武魂殿想幹嘛?說白了,就是把天斗帝國和星羅帝國都吞掉,建立一個以武魂殿為核心的統一政權。」
「這個想法,對不對?」
千仞雪沒有否認。
「對。」
她說得很乾脆。
在場的人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寧天點頭。
「出發點呢?兩大帝國腐朽無能,各地諸侯割據,魂師和普通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
「武魂殿覺得,只有自己來一統天下,才能結束這種混亂。」
「對不對?」
千仞雪又點了一下頭。
雷震他們要是還在殿裡,這會兒估計已經炸了。
少主居然在幫武魂殿說話?
但寧風致沒作聲。
他靠在殿柱旁邊,雙臂抱在胸前,看著自己兒子,沒有打斷的意思。
他了解寧天。
這小子說話繞來繞去的時候,後面一定埋著刀子。
果然,寧天話鋒一轉。
「但是。」
就兩個字,千仞雪的肩膀微微繃緊了。
「你們武魂殿的這個大計劃,就算實現了,又能怎麼樣?」
寧天翹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
「我問你幾個問題。」
「武魂殿統一大陸之後,誰來坐那把椅子?」
千仞雪沒有立刻回答。
「是教皇比比東?還是你爺爺千道流?還是你?」
千仞雪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所以你自己都不知道。」
寧天攤了攤手,「這就是第一個問題。武魂殿內部,到底誰說了算?」
千仞雪沒接。
「我替你說吧。」
寧天掰著手指頭,「教皇比比東,名義上的最高領袖。大供奉千道流,實際上掌控著武魂殿大半的高端戰力和核心決策。」
「這兩個人之間是什麼關係,和你是什麼關係,你比我清楚。」
千仞雪的表情沒變,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寧天沒有在這個點上多停留。
「第二個問題。武魂殿下面那些分殿主、各地長老、供奉堂的那幫人,他們支持統一大陸,是為了什麼?」
「為了天下百姓過好日子?」
他自問自答。
「扯淡。」
「他們要的是利益。」
「統一之後,地盤怎麼分,權力怎麼切,誰管哪塊地方,誰手底下能養多少人。」
「這些東西,你武魂殿內部吵沒吵過?」
千仞雪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天斗帝國的毛病,皇族無能,官僚腐敗,諸侯割據。」
寧天把手指收回去。
「你們武魂殿呢?教皇和大供奉之間有嫌隙,各分殿主各懷鬼胎,供奉堂那幫老東西認什麼?」
「你把天斗帝國推翻了,換武魂殿上來,本質上是什麼?」
「是把一個爛攤子換成了另一個爛攤子。」
「甚至更爛。」
「因為武魂殿骨子裡是個家族式的組織,千家、比比東一系、各地分殿的勢力,全是靠血緣和利益捆在一起的。」
「這種結構,打天下的時候沒問題,坐天下?怕是幾年之內必出內亂。」
他說完這一串,停了下來。
殿內沒有人說話。
千仞雪站在那裡,白裙的下擺紋絲不動。
她看著寧天,很久沒有開口。
不是無話可說。
是這些話,有一部分,正好戳在了她這些年一直在想、但從來不敢跟任何人提起的那個地方。
「所以呢?」
千仞雪終於開口了。
「你說了這麼多,想告訴我什麼?」
「武魂殿不行?天斗帝國也不行?那什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