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一聲令下之後,七寶琉璃宗二十三名封號斗羅全面壓上。
武魂殿的陣線在崩。
很快,又有兩位封號斗羅受傷了。
蛇矛斗羅滿頭大汗,雙腿發軟。
他回頭看了一眼千道流,嘴唇哆嗦。
千道流沒看他。
千道流在看下面的戰場,天使六翼扇動的頻率越來越慢。
塵心和古榕也沒有催他,就那麼靜靜地懸在半空中,等著。
寧天抱著胳膊站在光幕里,也在等。
他心裡清楚,千道流現在陷進去了。
打,繼續打下去,武魂殿的家底要折一半在這兒。
不打,灰溜溜回去,面子裡子全沒了。
寧天甚至已經在琢磨收尾的台詞了。
要不要給千道流一個台階下?太追了也不好,把老頭逼急了真拼命,雖然不怕,但沒必要。
下一刻,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現來。
七寶琉璃宗的山門,開了。
兩扇厚重的銅門緩緩向內推開,一道身影從門內走了出來。
素色長裙,長發披散,沒有任何首飾,沒有任何裝飾。
千仞雪。
她沒有穿武魂殿的制服。
身上那條裙子,是日常服飾,顏色素淡,裁剪簡單,穿在她身上,和普通良家子沒有任何區別。
她也沒有武魂釋放,沒有戰鬥姿態,就是走出來了。
寧天愣了一下。
這不在計劃里。
他沒讓千仞雪出來,寧風致也想沒讓她出來。
但她自己出來了。
千仞雪走到山門台階的最上方,站定。
她的視線掃過了整個戰場。
碎裂的地面,倒伏的樹木,滿地的碎石,空氣里瀰漫的各種屬性魂力殘留。
她看到了武魂殿的隊伍。
看到了蛇矛斗羅、刺豚斗羅、金鱷斗羅。
看到了遠處懸浮在半空的比比東。
比比東也在看她。
母女倆隔著大半個山谷對視了一瞬,千仞雪先收回了視線。
她沒有停留,抬起頭,看向三百丈高空。
千道流在那裡,天使六翼半展半收,露出一雙混濁的眼。
千仞雪張了張嘴。
「爺爺。」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
但戰場上所有人的動作,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全停了。
打鬥中的封號斗羅們鬆開了交纏的手,退開半步。
正在記錄的暗探們抬起頭,千里眼對準了山門台階上那個穿素裙的姑娘。
比比東停在遠處,六翅紫光翼僵在身後,八條蛛腿緩緩收攏。
半空中,千道流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山門台階上的千仞雪,天使六翼連扇動都忘了,整個人靠著魂力懸浮在原地,一動不動。
塵心和古榕倒是識趣,同時後退了幾步,收了武魂,給這對祖孫讓出了位置。
千仞雪站在台階上,仰著頭,等了一會兒。
千道流沒有說話,她也不急。
過了好一陣子,千仞雪開口了。
「爺爺,我問你一件事。」
千道流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身體微微往下降了幾丈。
千仞雪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不是天使武魂。」
「如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有天使血脈,沒有成神的資質,什麼都沒有。」
「你還會帶著武魂殿所有的家底,跑到這裡來接我嗎?」
這個問題砸下來,整個山谷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千道流懸在半空,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千仞雪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寧天都覺得有點尷尬了,久到戰場兩邊的封號斗羅們開始互相看對方,不知道接下來該打還是該看。
千道流始終沒有回答。
千仞雪垂下視線,看著自己腳下的石階。
「我知道的。」
她的語氣很平。
「你不會。」
千道流的天使六翼猛地顫了一下。
不是戰鬥中被打到的那種顫,是從內到外的一陣痙攣。
他手中凝聚的聖光劍,無聲無息地碎了,化作點點金色光屑消散在空氣中。
塵心和古榕已經完全退開,站到了山門兩側,不再有任何攻擊的架勢。
千仞雪繼續說。
「爺爺,我在武魂殿那些年,你教我修煉,教我用天使武魂,教我各種魂技,花了很多心血,我都記得。」
「但我現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你看的不是我。」
「你看的,是我身上的天使武魂。」
千道流的身體又往下降了十幾丈,離地面越來越近。
「你培養我,不只是因為我是你的孫女。」
千仞雪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顫抖,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是因為我是天使家族的傳承者。」
「是因為我有可能繼承天使神位。」
她停了一下。
「我不怪你,你也有你的執念,你的無奈。」
聽到這裡,千道流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過的疲態。
「雪兒……爺爺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千仞雪搖了搖頭。
「不是為了我。」
「是為了天使家族。為了成神。為了你自己沒能走完的那條路。」
千道流這次沒有反駁。
他站在那裡,準確地說是懸在那裡,沉默著。
然後,天使六翼一點一點地收攏,金色的聖光一層一層地褪去。
一個九十九級的極限斗羅,武魂殿大祭司,在這一刻看上去只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人。
然後,千道流就這樣看著她,看了很久,才開口。
「雪兒,你在這裡……開心嗎?」
千仞雪明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她的身體微微一頓,抬起頭,重新看向千道流。
過了兩三個呼吸,她輕聲回答。
「很開心。」
「師父教我道理,師娘會給我煲湯。有兩個妹妹,也都對我很好。」
千仞雪的視線往旁邊偏了偏,看了一眼站在金色光幕里的寧天。
「他嘴是賤了點。」
寧天:「……」
「但對我是真心的。」
寧天嘴角稍微揚了揚,忍住了沒出聲。
千仞雪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千道流。
「爺爺。」
「既然你問了,那我也問你。」
「你還要打嗎?」
千道流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回答。
千仞雪往前走了一步。
「是不是要把我抓回去?」
又走了一步。
「是不是要像當初武魂殿對比比東那樣,以武魂殿的名義,把你們認為重要的人鎖在供奉殿裡?」
「就比我,把我鎖進去,直到我接受天使神考的那一天?」
遠處,比比東的身體晃了一下。
「當初對比比東那樣」,「鎖在供奉殿」這些字,似乎戳中了她什麼。
她的蛛皇武魂真身開始一點點消退,紫黑色的紋路從皮膚表面褪去,八條蛛腿縮回體內,六翅紫光翼也收進了背脊。
恢復了人形的比比東站在原地,盯著台階上那個穿素裙的女孩,一言不發。
千道流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孫女。
他不知道,為何千仞雪現在轉變這麼大。
他也不知道,為何千仞雪會知道當年的事情。
他更不知道,現在,該怎麼對待千仞雪。
是,他是很無奈,也有苦衷。
天使神考,天使血脈,他能放棄嗎?
他能嗎?
難道,他要讓天使武魂,自絕於世間?成為千家的千古,不,萬古罪人?!
嘴唇翕動了幾次之後,千道流終於開口。
「雪兒。」
他伸出的那隻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想摸一摸千仞雪的頭頂,又像是想抓住什么正在從指縫間流走的東西。
手停在那裡,沒有落下。
千仞雪看著他的手,沒有躲,也沒有迎上去。
千道流的手最終收了回來,他閉上了眼。
再睜開的時候,轉過身,面朝武魂殿的隊伍。
「聽我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