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天仰著頭,連手裡的摺扇都笑得拿不穩了,拍在手心裡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不過,這笑聲,落在力之一族眾人的耳朵里,就像是拿著鋸條在他們腦門上生拉硬拽。
幾個脾氣暴躁的漢子已經把地上的鐵錘重新抄了起來。
「你笑什麼?!」
泰坦那張布滿風霜的老臉憋得通紅。
「老夫承認我們今天輸得徹底,但你又何必反反覆覆把我們的尊嚴放在腳底下踩呢!」
「尊嚴?」
寧天猛地收住笑聲,反手用扇骨指著泰坦的鼻子。
「你們這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傢伙,哪來的尊嚴?」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直接走到泰坦跟前,盯著這老頭布滿血絲的眼睛。
「你問本少主笑什麼?好,那我就明明白白告訴你。」
寧天伸出一根手指,在泰坦眼前晃了晃。
「第一,我笑你們愚不可及,上趕著給人當狗,別人還嫌你們掉毛!」
「你放肆!」
泰諾勃然大怒,就要衝上來拼命。
「給我閉嘴!」
寧天頭都沒回,一聲暴喝直接把泰諾的聲音壓了下去。
「我說錯了嗎?」
「當年唐昊惹出大禍,拍拍屁股帶著老婆跑了。」
「你們那個高高在上的昊天宗呢?」
「直接宣布封山閉門,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你們單屬性四大宗族像丟垃圾一樣扔在外面當擋箭牌!」
寧天越說語速越快,字字句句像鋼釘一樣砸下去。
「人家在宗門裡,過著自己的安心日子,好生修煉,不管世事。」
「你們呢?」
「你們被武魂殿到處針對,產業被清剿,地盤被搶光。」
「好不容易跑到天斗城這破地方,靠著打鐵賣苦力苟延殘喘。」
寧天冷笑連連,摺扇直接敲在旁邊的鐵爐子上。
「人家昊天宗這十幾年,派過一個人來看你們嗎?給過你們一塊銅板的接濟嗎?」
「沒有!」
「結果你們倒好,在這扯著嗓子喊什麼生是昊天宗的人,死是昊天宗的鬼。」
「這叫忠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這叫賤骨頭!」
這話太毒了,毒得連旁邊看戲的獨孤雁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偏偏,這全是事實。
泰坦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硬生生憋出一句:
「那是宗門有難!為了保全大局,我們力之一族受點委屈算什麼!」
「好一個保全大局。」
寧天毫不客氣地豎起兩根手指。
「第二,我就笑你這個族長當得極其不負責任,不僅蠢,還瞎!」
寧天轉過身,用手一指旁邊那十幾個光著膀子、滿身爐灰的漢子,最後把目光定格泰隆身上。
「你泰坦是個魂斗羅,靠打鐵是能賺幾個錢。」
「可你看看你們現在的日子!」
「泰隆今年十幾歲了?快成年了吧?」
寧天走過去,一把扯住泰隆那破爛的衣領,把他拽到泰坦面前。
「在咱們七寶琉璃宗,或者武魂殿。」
「不,哪怕是魂聖家族或宗門。」
「像泰隆這種年紀、這種武魂的天才,那都是用藥浴泡著,用擬態修煉環境供著。」
「每天吃的是魂獸肉,喝的是天材地寶熬的湯!」
「他現在呢?」
寧天一腳踢翻地上的一個鐵錘,發出噹啷一聲巨響。
「你讓他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打鐵?讓他把最寶貴的修煉時間浪費在掄錘子上?!」
「你泰坦為了你心裡那個所謂的『大局』,硬生生斷送了這幫年輕人的未來!」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身上連個像樣的防禦內甲都沒有,這要是出去獵殺魂獸,死在外面都沒人知道!」
寧天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響。
「你這是在毀了力之一族的根!」
力之一族的漢子們全都僵住了。
泰諾看著滿臉黑灰、疼得直冒冷汗的兒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是啊,他們這些老骨頭吃苦無所謂,可年輕一輩有什麼錯?
為什麼要跟著他們在這裡受這窩囊罪?
院子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壓抑。
剛剛還扯著嗓子喊口號的壯漢們,此刻全都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寧天的眼睛。
泰坦的臉色已經從通紅變成了慘白。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如同被寧天的話抽乾了全身的力氣。
「我……我是沒本事……」
泰坦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漏風,「但我不能讓力之一族背上不義的罵名……」
「放屁!」
寧天直接爆了句粗口,豎起第三根手指,直接懟到泰坦的鼻尖上。
「第三!我笑你泰坦極其自私自利,虛偽透頂!」
這句話一出來,別說力之一族,連古榕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老夫自私?」
泰坦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悲憤。
「難道不是嗎?」
寧天冷眼看著他,語氣里沒有半點憐憫。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道義,為了報恩。可實際上呢?」
「你只是為了成全你泰坦個人的名聲!」
「你怕全大陸的魂師在背後指著你的脊梁骨,說你泰坦是個貪生怕死的叛徒。」
寧天繞著泰坦走了一圈,聲音如同重錘,一下接一下地敲碎這個老頭最後的心理防線。
「所以,你綁架了全族的人給你陪葬!」
「你問過你這些兒子、孫子、族人嗎?」
「他們願意為了昊天宗那種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的主子,一輩子窩在這個破鐵匠鋪里吃灰嗎?」
「你問過族裡的老弱婦孺嗎?」
「武魂殿的人要是哪天心情不好,直接帶人平了這裡,你泰坦倒是能戰死沙場,落個忠肝義膽的美名。」
寧天猛地停住腳步,死死盯著泰坦的眼睛。
「可他們呢?」
「他們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只能像豬羊一樣被人宰了!」
「你用全族人的前途、性命,甚至這幫年輕人的未來,去填你個人那點可憐的江湖執念!」
寧天一甩摺扇,直截了當地下了定論。
「要我說啊,你泰坦非得這樣,就根本不配當這個族長。」
「因為,你就是個自私到骨子裡的老匹夫啊!」
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裡連風聲都停了。
這句話太重了,直接把泰坦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信仰和外衣撕了個粉碎,露出了裡面最鮮血淋漓的現實。
「噹啷。」
不知道是誰,手裡的鐵錘滑落在地上。
緊接著,像會傳染一樣,十幾個壯漢手裡的傢伙全扔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嗚咽。
「別罵了……少主,求你別罵了……」
那漢子哭得渾身抽搐。
隨後,他看著泰坦說道。
「族長,我,我難受啊,族長。」
「我大兒子前年去獵殺魂獸,就是因為買不起好的解毒藥,死在了落日森林啊……」
他這一哭,整個院子的情緒徹底決堤。
好幾個鐵打一樣的漢子眼眶全紅了,眼淚混著臉上的爐灰往下掉。
太憋屈了。
這些年他們咬著牙挺過來,總和自己說,這是為了宗門大義。
可今天被寧天幾句話把遮羞布全扯了,他們才發現,自己堅持的東西原來這麼可笑,這麼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