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從蟒山南麓開拔之後,一路穿過河洛平原和京畿平原,走了整整六天。
六天裡,北府軍、晉軍、淮軍、楚軍的隊伍分三路並行,旌旗蔽日,車馬轔轔,沿官道向南推進。
沿途所過的州縣,城門大開,官吏出迎,路邊的百姓站在田埂上和村口遠遠地看著,目光裡帶著好奇也帶著畏懼。
第七天的午後,京畿平原的盡頭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城牆線。
那就是京都。
遠遠望去,城牆高聳,城樓上的箭垛密如鋸齒,城牆外側的護城河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渾濁的粼光。
作為大興定都數百年的都城,京都在這數百年間經歷了多次擴建,如今規模足以容納幾十萬人,比北莽的上京還要繁華幾分。
因為時間原因,聯軍沒有急著進城。
許山在距城五里處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
北府軍的大營扎在南面那片開闊地上,營帳一排排展開,柵欄扎得整整齊齊,拒馬和鹿角擺在外圍,巡哨的騎兵沿著營地外圍一圈一圈地走。
晉軍在東面紮營,淮軍和楚軍在西面。
三座大營呈品字形排列,像是把京都的南門圍了半圈。
許山從大帳里出來巡營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日頭沉到城牆後面去了,天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橘紅色餘燼。
營中的篝火陸續點起來,火光從帳篷之間的縫隙里透出來,照在營中土路的碎石上,投出一片片暖黃色的光斑。
巡哨的腳步聲在營地里來迴響著,偶爾有一隊騎兵從營門口出去,馬蹄聲在官道上踏出一陣悶響又漸漸遠去。
許山沿著營地的主幹道往北走,身後只跟了兩個親衛。
他走得不快,目光掃過兩側的營帳和正在埋鍋造飯的士卒。
炊煙從灶坑裡升起來,被南來的風壓得貼著地面飄散,營帳之間滿是混著米飯和醃肉的氣味。
他上前打了聲招呼。
王雲彤看到是許山,臉上擠出一個笑,當即行禮問了聲好。
許山走到她面前,注意到她的神色不太好,於是關心地問了一句:「以往開飯的時候你最積極了,怎麼現在在這一個人站著?」
「出什麼事了嗎?」
王雲彤搖了搖頭:「沒事,我就是有些近鄉情怯...」
許山笑了笑,「說起來,從在北疆遇到你到現在應該也有一年多的時間了,如今又回到京都,近鄉情怯也是正常的...」
「不是時間的問題。」
王雲彤打斷了他,「王爺,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是因為什麼才從京都去到了北疆嗎?」
許山一愣,陷入了回憶。
「這事你跟我說過,好像是逃婚來著...」
王雲彤點了點頭,「我出身京都王家,那時候家裡替我定了一門親事,男方是崔氏偏房的嫡孫。」
「據說是才學出眾、相貌堂堂,但在我眼裡就是個仗著家世混日子的紈絝。」
「我不願意嫁,跟家裡吵了半年,最後趁著婚期將近的一個雨夜從後門翻牆跑了,一路北上投了北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臉上的神色有些黯然,「這次回來,我擔心家裡會舊事重提,依舊逼著我嫁人。」
「我已經在北府軍待了這麼長的時間,不想回去當誰的夫人。」
許山聞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雲彤,你是北府軍的人,是火器提舉司的提舉,也是我的部下。」
「只要有我在,沒有人能逼你干你不想幹的事。」
「你家裡那邊不用自己去面對,要是他們找上門來,讓他們來找我。」
王雲彤猛地抬起頭來,看向許山的視線里滿是意外之色。
許山笑著朝她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一抹笑意,心跳得厲害,卻出奇地安心,淚水上涌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多謝王爺。」
許山再度笑了笑:「謝什麼,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進城呢。」
王雲彤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臉上那層悶悶的神色散了大半,嘴角彎了一下,帶著一絲難得的俏皮。
「王爺,等京都的事忙完了,我請你吃京都最好吃的東西。」
她嘿嘿一笑,「就在東市那條巷子裡,鋪面不大,但那個味道我到現在還記得。」
許山擺了擺手:「行,到時候你帶路。」
王雲彤快步走遠了,腳步比方才輕快了不少。
許山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夜風從營帳之間穿過來,帶著炊煙和濕土的氣味,遠處的城牆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城牆上那一排黑色旗號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幾盞城樓上的燈籠亮著。
......
第二天一早,許山跟葉三娘一起出了王帳,朝大營中間的的大帳走去。
「晉王那邊怎麼回事?」
葉三娘眉頭微皺,「昨晚不應該找咱們商量進城的事嗎?怎麼到現在也沒個信?」
許山搖了搖頭,「不知道什麼情況,我已經讓老燕去問了,估計是大興皇室那邊規矩太多,還沒商量出來個章程。」
葉三娘笑著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兩人進了大帳,帳內除了燕破岳外的其他諸將都在列,見到許山和葉三娘進來都齊齊起身行禮。
許山擺了擺手,開始跟諸將商討軍務。
轉眼日頭已經升高了,軍務討論得差不多了,諸將便開始閒聊起來,時不時插科打諢兩句,氣氛很是輕鬆愜意。
就在這時候,燕破岳掀開帳簾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稟告王爺,晉王帶著淮王和楚王先一步進城去了。」
他先是行了一禮,隨後說道:「今日辰時,他們的隊伍從東門入了城,直接去了皇宮向太后和幼帝獻捷。」
「現在城裡傳出來的消息說,晉王以平叛首功的名義代表朝廷接受了太后的嘉獎,還讓禮部擬了告示,明日要在城中各處張貼。」
聽到這話,帳中眾人都是一愣。
「憑什麼?」
大牛第一個把火氣發出來,氣得鬚髮皆張:「趙光嗣能讓出京都,退到南面去,還不是咱們北府軍的功勞?」
「現在倒好,晉王先一步進城獻捷,功勞全成他的了!」
魏山虎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股冷意:「晉王這個人,平時看著客客氣氣,到了關鍵時候搶功比誰都快。」
「他把咱們晾在城外,自己先進城把平叛首功的名頭占了,明日告示一貼,滿城百姓都以為是他晉王打退了趙光嗣。」
田承嗣在旁邊接了一句:「他是想壓咱們一頭,先進城,先見太后和幼帝,先把平叛首功的名分占了。」
「等咱們進城的時候,就是奉旨入城的客軍,面子上矮他一截。」
徐嘯哼了一聲:「末將早就說晉王這個人靠不住,現在怎麼樣?還沒進城呢就開始搶功了。」
「要末將說,直接帶兵進城,把晉王堵在宮裡,看他怎麼收場。」
諸將都被晉王搶先進城這件事搞得火大,一時間都是氣憤不已。
許山此時也壓著火氣,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個親衛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在案前稟報:「王爺,晉王派人來了,說是代表朝廷出城迎接鎮北王入城,車馬儀仗已經在營門外等著了。」
聽到這話,諸將本就不滿的情緒更加高亢。
「他晉王算個什麼東西,還需要他來迎接?」
「瑪德,要我說乾脆拿火炮轟了他們算逑!」
「真是欺人太甚!」
「......」
許山看著帳中諸將的情緒越來越大,於是便抬手壓了壓。
眾人一下子都閉了嘴,齊齊地將目光同時落在了許山身上。
許山則是看著進來報信的親衛,陷入了沉思。
他明白這是晉王的一次試探,想要試探他的底線。
若是這次讓了,恐怕晉王日後會變本加厲。
所以,他不能讓。
「你去回復晉王的人,就說北府軍大營事務繁忙,今日不便入城。」
許山看向親衛說道,「有什麼事,請晉王殿下移步到大營來談。」
親衛應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帳簾落下之後,帳中的氣氛比方才鬆了一些,帳中諸將對許山的處理都很滿意。
既然你晉王不體面,那我們就幫你體面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