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馬車穿過東市的巷子,拐進了一條更窄的街。
街兩側是青磚砌的院牆,牆頭伸出幾枝桂花,花已經謝了大半,只剩零星的碎瓣掛在枝頭。
被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在石板路面上鋪了薄薄一層。
馬車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來,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書「王府」二字。
匾的邊角被風雨磨得有些發暗,但字跡仍然清晰。
王雲彤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腳踩在門檻前的石階上。
石階是漢白玉的,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邊緣處有一道淺淺的凹痕。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凹痕,認得那是她小時候踩著台階爬上去夠門環時磨出來的。
門房裡的老僕聽到動靜探出頭來,看清了站在階前的人,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大公子!二小姐回來了!」
腳步聲從裡面傳出來,由遠及近,步子不急不慢。
一個年輕男子從影壁後面轉出來,二十七八歲的模樣,身材修長,穿一件青灰色的錦袍。
他腰間束著一條銀線繡邊的腰帶,面容清秀,眉眼之間與王雲彤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線條更硬朗些。
王雲麒走到門口站定了,目光在王雲彤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沒有立刻開口問罪,而是笑著打了聲招呼。
「回來了?」
王雲彤站在門檻外面,看著自家大哥那張熟悉的臉,眼眶先紅了一圈。
她吸了一下鼻子,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抿著嘴點了點頭。
王雲麒從門檻里邁出來一步,伸手接過了她手裡的包袱,語氣裡帶著一絲責怪但更多的是關心。
「這些年怎麼樣?還好吧?」
王雲彤跟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點頭道:「就是一開始去北疆那段時間慘一點,經常餓肚子。」
「不過後來跟著王爺就好多了,這些年跟著王爺四處征戰,雖然辛苦點,但吃的倒是沒落下。」
王雲麒走在前面半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嗯...看得出來。」
王雲彤一愣,隨後皺著眉頭上前打了一下王雲麒,「大哥,你這是嫌妹妹我長胖了啊。」
「沒沒沒...」
王雲麒笑呵呵地緊著往前走了兩步,「胖點其實也不錯,看來那位鎮北王殿下對你不錯。」
提到許山,王雲彤頓時兩眼放光。
「大哥你不知道,王爺這個人是真的厲害,我遇到他的時候就只是朔風鎮的一個鎮將而已,結果硬是拉出了一支隊伍,在不到半年的時間就一統北疆四鎮。」
她話頭打開了就收不住,滿臉笑意地說道:「北莽蠻子厲害吧,結果在王爺面前也是不堪一擊,我們甚至還北伐到了上京城外,硬生生把幽雲十八州都給奪回來了。」
「你就說王爺厲不厲害吧。」
許山的戰功早就傳遍了京都,王雲麒自然是知曉的,所以笑著點了點頭。
「而且我跟你說啊,王爺不僅打仗厲害,他對士卒和老百姓也是極好的。」
王雲彤接著說道,「對於士卒,不僅軍餉豐厚還時不時體恤下屬,整個北府軍的士卒對王爺無不是肝腦塗地。」
「至於百姓,王爺更是免稅分地,你是不知道北疆四鎮和幽雲十八州的百姓們對王爺都是如何愛戴,光是塑像廟宇就好幾座,儼然是當成神仙去供奉的。」
王雲麒這還是第一次了解到這些,讓他對那個未曾謀面的鎮北王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不過眼下,他卻是注意到自己這個妹妹在提到鎮北王的時候神色雀躍,臉色的喜色怎麼也藏不住,崇拜之情溢於言表。
除了崇拜之中,他還從中看出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妹妹,一會兒見了父親,好好問安,別再跟他頂著幹了。」
王雲麒等她說完了才開口到:「你上次不告而別,父親在崔家那邊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這一年多他老了不少,頭髮白了一半。」
王雲彤的步子慢了下來,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磚路,磚縫裡長著幾根細草,被傍晚的露水打得濕漉漉的。
她沉默了幾步,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兄妹倆穿過前院,走過一道垂花門,進了內宅的正院。
院中種著一棵老桂樹,樹冠遮了半個院子,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層枯葉。
正廳的門敞著,廳中點了燈,暖黃色的光從門裡透出來,在門檻前的青磚地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站在廳外的廊下,雙手攥著一條帕子,脖子往前探著,目光一直在往院門口的方向張望。
她的鬢角已經花白了,眼下的皺紋很深,穿一件深青色的褙子,袖口上繡著暗紋,身形比王雲彤記憶里瘦了一圈。
那婦人看到王雲彤從垂花門裡轉出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彈了一下,從廊下快步走了出來,步子急得差點在台階上絆一跤。
她走到王雲彤面前,站定了,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先滾了下來。
她伸手把王雲彤的兩隻手攥在掌心裡,攥得又緊又用力,聲音顫著:「彤兒…彤兒回來了…」
王雲彤被她母親攥著手,眼淚也掉了下來。
「娘!」
她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把頭埋進母親的肩窩裡。
母女兩人在廊下抱頭哭了一陣,王家主母一邊哭一邊在王雲彤背上輕輕捶了兩下:「你這孩子,你怎麼能說走就走。」
「連個信都不留,娘這一年多天天做夢夢見你在外面凍著餓著…」
王雲彤從母親肩上抬起頭來,拿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聲音里還帶著哭腔:「娘,我在外面挺好的。」
王家主母還想說什麼,正廳裡面傳來一聲怒意沖沖的呵斥:
「哭什麼哭!都給我進來!」
聽到這聲呵斥,王雲彤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母親攥著她的手緊了一緊,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別怕」,然後拉著她朝正廳走去。
王雲麒跟在後面,面色沉沉的。
正廳里點了幾盞燈,光線比廊下亮了不少,照得廳中每一個角落都清清楚楚。
廳中已經站滿了人。
家族中的長輩坐在兩側的椅子上,幾位叔伯和族老面色各異。
小輩們站在後排,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目光都落在從門口走進來的王雲彤身上。
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老者,穿一身深灰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
他頭髮花白了大半,兩頰凹陷,顴骨高聳,眼角和額頭的皺紋深了不少。
正是王家的當代家主,王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