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沒有要緊的軍務要處理。
許山在府中吃過早飯,周管家進來收拾碗盞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說今日是十五,城東的大業寺有廟會,是京都每月最熱鬧的日子之一。
大牛在旁邊聽了,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朝宇文青鸞擠了擠眼。
宇文青鸞自小在北莽長大,到了大興之後又一直跟著軍隊轉戰南北,從沒有逛過廟會。
葉三娘看在眼裡,笑了一聲:「去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
「來了京都這些天,還沒正經出去逛過。」
許山點了頭。
四個人換了便裝,沒帶多餘的隨從,只跟了兩個親衛遠遠綴在後面,從崇仁坊出來沿東市大街往城東走。
大業寺在京都東面的安仁坊,占地廣闊,是京都香火最盛的一座寺廟。
寺院前的廣場上已經支起了密密匝匝的攤子,從廣場的南端一直排到北端。
賣小吃的、賣香燭的、賣雜貨的、算命的、耍雜耍的、捏糖人的,一樣挨著一樣。
鍋灶的油煙和香燭的氣味混在一處,人群在攤子之間擠來擠去。
有牽著孩子來進香的婦人,有結伴來逛廟會的年輕姑娘,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手裡攥著剛買的糖人。
宇文青鸞一進廣場就挪不動步了。看什麼都新鮮。
她先是在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面站了半天,看那攤主把麵團擀開撒上芝麻貼進爐膛里。
烤出來的餅鼓著金黃色的泡,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大牛掏錢給她買了一個,她拿在手裡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也不肯吐出來,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這個比朔風鎮的燒餅好吃」。
再往前走,她又在一個賣泥人的攤子前面停下來,拿起一個捏成武將模樣的泥人翻來覆去地看。
泥人手裡捏著一柄小泥錘,跟她那對隕鐵雙錘倒有幾分像。
她買了一個揣在懷裡,大牛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你多大了還玩泥人」,被她瞪了一眼便不吭聲了。
許山和葉三娘跟在兩人後面,不急不慢地逛著。
葉三娘對廟會上的東西見得多,不怎麼停留,只是偶爾在一些賣兵器的攤子前面瞥一眼。
那些攤子上擺的都是些鐮刀柴刀之類的農具,沒什么正經兵器。
許山背著手走著,目光從攤子上掃過去,偶爾在人群里掃一圈,沒什麼特別留意的東西。
四個人逛了小半個時辰,把廣場上的攤子大致轉了一遍,便朝寺廟正門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隊排場很大的隊伍。
打頭的是兩輛馬車,車身漆黑鋥亮,車簾上繡著金線的纏枝花紋,馬車後面跟著十幾個家僕。
穿著統一的靛藍色短衫,腰帶上掛著腰牌。
家僕後面還有幾個騎馬的隨從,馬匹都是高頭大馬,鞍具簇新。
隊伍前呼後擁地朝寺廟正門走去,前面的家僕一路吆喝著讓路,把兩旁的普通百姓擠到了邊上去。
而在正門門口,這樣的隊伍已經停了好幾撥了,馬車一輛接一輛地排著。
家僕們站在車旁等候,有的撐著傘,有的端著茶壺。
正門兩側的迎客僧人站了兩排,衣袍齊整,雙手合十,迎接著從馬車上下來的達官顯貴。
跟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旁邊小道上那些穿著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三三兩兩地朝寺廟側門走著。
沒有人招呼,也沒有人迎接。
大牛跟在許山後面,看著那幾輛馬車和排成長龍的家僕隊伍,撇了撇嘴說道:「排場還挺大的。」
許山笑而不語,沒有接話。
走到正門前方的時候,大牛和宇文青鸞的步子沒停,直直地朝著正門方向走。
許山伸手攔了一下,朝旁邊的側門抬了抬下巴。
「走側門。」
宇文青鸞停下來,偏過頭看了看正門那邊。
幾個穿綢衫的年輕公子正從馬車上下來,被迎客僧人引著往正門裡走。
她皺了一下眉:「走側門?為什麼?」
葉三娘朝正門方向指了一下,語氣平平地說道:「現在正門都是那些達官顯貴走的,普通百姓進寺廟只能從側門。」
大牛把胸脯挺了一下,嗓門比方才高了幾分:「咱們也是達官顯貴,王爺王妃,俺們兩個也是剛封的侯爵。」
「咱們要是從正門進,那群老禿子還敢攔著不成?」
許山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嘚瑟什麼?咱們這次出來是玩的,又不是來擺排場的,從側門進還屈了你侯爺了?」
大牛憨憨一笑,撓了一下後腦勺:「不敢不敢,既然王爺也走側門,俺自然是跟著就是。」
四個人從側門進了大業寺。
側門比正門窄了不少,門楣也矮了一截,門洞裡的光線暗沉沉的,牆根處有幾片青苔。
進了門之後是一條碎石鋪的小徑,小徑兩旁種著成排的竹子,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再往裡走,寺廟的園林景觀漸漸展開。
假山疊石,曲徑通幽,幾處涼亭掩在樹叢中,一條小溪從園林深處流出來,溪面上浮著幾片落葉,水聲潺潺地響著。
主殿區域被一道淺灰色的帷幔隔開了,帷幔從殿前的廊柱上垂下來,把大殿和前面的廣場隔成兩個世界。
帷幔裡面隱約能看到香火的煙氣升起來,有僧人念經的聲音隔著帷幔傳出來,悶悶的聽不太清。
帷幔外面是普通百姓進香的偏殿,偏殿不大,門口擠了不少人,排隊進香的隊伍從殿門口一直排到了小徑的拐角處。
偏殿裡煙氣瀰漫,燈火昏暗,幾尊佛像的金身在煙燻火燎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光。
許山本就不甚在意這些,帶著幾人去偏殿旁邊的香燭攤上買了幾炷香,準備進香祈福。
宇文青鸞和大牛站在偏殿門口看著裡面進進出出的人群,有些發愣。
宇文青鸞自小在北莽長大,草原上信奉的是薩滿和長生天,她從沒有進過寺廟,也沒燒過香。
大牛雖然是大興人,但從小在慶州鄉下長大,小時候跟著爹娘去過幾次土地廟,大廟從沒進過。
葉三娘看兩人杵在門口不動,便拉著他們走到香燭攤前,教他們怎麼點香、怎麼持香、怎麼跪拜。
宇文青鸞聽得認真,一邊聽一邊點頭,大牛則是一臉茫然地跟著學。
四人先後進了偏殿。
許山跪在蒲團上把香插進香爐里,雙手合十,閉目片刻。
他不信佛,但閉眼的時候腦子裡浮起的是林婉兒的臉。
走的時候林婉兒已經懷了兩個月的身孕,腰身還看不出變化,現在兩個多月過去了應該多少顯懷了。
他替林婉兒祈了個平安,又在心裡念了一句。
「母子平安。」
說罷,他睜開眼把香插穩了。
葉三娘跪在他旁邊的蒲團上,也閉著眼默念了一會兒,念完之後看了許山一眼,什麼都沒說。
宇文青鸞和大牛跟著磕了頭,兩人的動作都不太標準,差點把香插歪了。
葉三娘在旁邊看得直搖頭,但也沒有再糾正。
祈福結束後,四人從偏殿出來,越過主殿區域朝寺廟後面的園林走去。
園林里人不少,有在涼亭里歇腳的,有沿著溪邊散步的,還有一群人在放生池邊上圍了一圈。
池子中間搭了一座石台,幾個穿灰袍的僧侶站在石台上,手裡端著木盆,盆里裝著魚和烏龜,正在主持放生儀式。
圍觀的百姓們雙手合十,跟著僧侶的誦經聲低聲念著什麼。
池面上有幾隻烏龜探出頭來,慢吞吞地劃著名水,魚在水面下翻了個銀白色的肚皮又沉下去了。
四人站在池邊的柳樹下看了一會兒放生儀式。
許山正看著池面上那些划水的烏龜,忽然感覺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個圓臉杏眼的丫頭站在面前。
丫頭扎著雙髻,穿一件淺綠色的短衫,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鵝黃帶子。
許山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這張臉,驚喜地叫了一聲。
「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