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90章 輪迴(下)

第190章 輪迴(下)

2026-05-12 02:36:43 作者: 秋冬秋冬

  他的頭不疼了,但他感覺到累。

  很累。

  像是一口氣跑了很遠很遠的路,卻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腦子裡閃過了非常多的片段——那些片段無比的真實,又無比的虛假。

  他現在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真實,哪裡是虛假了。

  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長髮披肩,眉眼溫柔,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她端著一杯咖啡,步履輕盈,像一陣春風。

  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咖啡漬,她的手指白皙修長。

  「老公,喝咖啡。」

  沈婉。

  她叫沈婉。




  她的聲音很輕,像綢緞滑過指尖。

  范鶴霄看著她。

  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酸酸的。

  不對。

  沈婉?

  沈婉不是這樣的。

  不對!

  「怎麼了?」沈婉歪著頭,眼睛裡有一絲擔憂,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不舒服嗎?要不要我給你按按頭?」

  范鶴霄搖搖頭。

  他接過咖啡,手指碰到杯壁,溫熱的。

  他喝了一口——,是苦的,苦到他舌頭髮麻,苦到他胃裡翻湧。

  這裡不是真實。

  

  她不是真實。

  他也不是真實。

  第六世。

  陰風呼嘯,鬼潮如海。

  十八區的防禦護盾已經碎了,紅色的光罩像玻璃一樣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鮮血染紅了安全區的每一寸土地,泥土被浸透了,變成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簫聲瑟瑟倒在血泊中,眼睛半睜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等天黑被一隻鬼將踩碎了頭顱,白色的腦漿混著紅色的血濺了一地。

  達銘抱著等天黑的屍體,無聲地哭泣,眼淚和血混在一起,從下巴滴落。

  林中小鹿的白裙被血浸透,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白薇薇跪在廢墟中,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漏出來。

  沈婉擋在他身前。

  一隻幽冥鬼將的鐵戟貫穿了她的胸口,從後背穿出,戟尖上滴著血。

  她的嘴角溢出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臉上,溫熱的,帶著腥甜的氣息。

  她沒有說「霄哥快走」,沒有說出那句他聽過的、刻在骨頭裡的話。

  她只是看著他,眼中有淚光,嘴唇微微動著,發不出聲音。

  然後,永遠閉上了眼睛。

  他們全都死了。一個接一個。他沒能救下任何人。

  第七世。

  他被綁在刑架上。黑色的鐵鏈穿過他的鎖骨,將他懸在半空,腳尖勉強夠到地面。

  每呼吸一下,鐵鏈就收緊一分,鎖骨被勒得咔咔作響。

  陰雷斷魂鏈被沒收了,玄羅劍不見了,陰天子棺被封了。

  儲物袋被搜走了,鬼幣被繳了,連身上的鬼差官袍都被扒了,只剩一件破舊的單衣,上面有好幾處破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膚。

  地府的人圍在他面前,有甲子區的官員,有乙子區的巡遊,有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穿著高階官袍的大人物。

  他們站著,坐著,圍成一個半圓,像在看一齣戲。

  「范鶴霄,鬼域世界的入口在哪裡?」

  一個蒼老的聲音問,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他搖頭。

  「我不知道。」

  鐵鏈收緊。


  鎖骨被勒得咔咔作響,骨頭的碎裂聲從胸腔里傳出來,清晰得像掰斷一根筷子。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牙關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

  「一個小小的鬼差!怎麼可能有這麼多好東西!」

  「快點交代鬼域世界!還能放你一條生路!」

  「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嘍囉!」

  「怪不得你業績提得這麼快!」

  無數聲音在四周響起,像無數隻蜜蜂在耳邊嗡嗡叫。

  他閉上眼睛。

  「沒有。」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都是我自己掙的。」

  回答他的,是更緊的鐵鏈。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一年。

  有人鐵鏈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昏過去,被冷水潑醒;又昏過去,又被潑醒。

  冷水澆在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混著血。

  他記不清自己被拷問了多久,只知道他始終沒有說出秘密。

  鬼域世界對地府來說絕對是一個巨大的蛋糕。

  地府必須要得到。

  他在刑架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昏暗的天空。

  地府的天空沒有星星,連月亮都沒有。

  他想起那個世界裡,他站在黃泉庭院的台階上,看著地府高樓大廈的燈火。

  那裡也有勾心鬥角,但至少有人護著他。

  曹政護著他,吳文東護著他,伊辭護著他。

  不是因為他們善良,是因為他有業績。

  有業績,就是好用的工具。

  好用的工具,就有人護。

  鐵鏈再一次收緊。

  不知道多少世。

  他活過,死過,再活,再死。

  每一次輪迴都像是被人按在砧板上,無法反抗。

  他當過被欺辱的鬼差,當過戰死沙場的炮灰,當過被人嘲笑的廢物,當過被困在虛假幸福里的丈夫,當過無力拯救同伴的失敗者,當過被當成工具的囚徒。

  每一世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刑具,精準地刺向他內心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

  恐懼、不甘、無力、憤怒、絕望——那些情緒一層一層地堆疊,壓在他的胸口,壓到他喘不過氣,壓到他快要發瘋。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那些輪迴的記憶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假。

  或許都是真的。也或許都是假的。

  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個有沈婉、有敖淵、有十八區的世界,是不是也是假的?

  是不是從他拿到那張鬼差令牌開始,他就已經在做夢了?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在哪裡?

  「范鶴霄。」

  一個聲音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很輕,像是有人在隔著很深的水叫他。

  他聽不清,也不想聽。

  他太累了。

  他只想沉下去,

  沉到什麼都感受不到的地方,沉到沒有輪迴、沒有痛苦、沒有記憶的地方。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