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側書房裡的新燈,還亮著。
燈光落在案上,一本本新冊已經封好。
新燈位冊。
新崗冊。
新差冊。
皇莊水車驗樣冊。
試田實畝冊。
秋收實糧冊。
還有一本剛壓上朱標硃批的《西河口新法歸冊》。
周家溝一趟來回後,天色已經壓下去。
周家溝舊水口初驗副記,也被壓在三莊候核冊里,只等後續並驗。
封條壓下去的時候,紙頁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陸長安聽著那聲響,心裡也跟著一落。
終於封了。
終於完了。
終於可以走了。
他站在案側,眼皮發澀,腰間那塊御前驗樣牌貼著衣擺,隨著他輕輕挪腳,又撞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可落在耳朵里,像催命。
陸長安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牌。
這東西昨日拿著像賞。
今日掛著像銬。
他現在看它,比看朱元璋的臉還心煩。
朱標坐在案後,袖口收得齊整,面前只剩最後一張薄箋。
他沒有急著落筆。
側書房裡很靜。
陳福站在門邊,頭微垂。
石通守在外間,甲葉偶爾一碰,聲響低而冷。
小吉子抱著一摞抄副冊,站得很輕,像怕自己多喘一口氣,也能把這滿屋子的規矩吹亂。
朱元璋沒有坐在主位上。
他站在窗邊,背著手,看著外頭東宮新換的燈。
那一排燈,亮得齊。
門、廊、角、夾道,都被照出清清楚楚的邊。
前幾日那些藏在燈影里的舊口子,如今都被封條壓住了大半。
舊臉面也被一層一層摘下去。
東宮終於不像前幾日那樣,處處藏著一口看不見的冷氣。
可陸長安一點也沒覺得輕鬆。
因為老朱這人有個極壞的毛病。
但凡一攤事被壓住,他很快就會覺得,這混帳還能再壓一攤。
朱標終於落筆。
筆尖壓在紙上,寫得很穩。
「西河口水車、試田、實畝、秋收、入倉五冊,歸入東宮新法副檔。凡以後皇莊驗樣,先驗活相,再驗舊簿,再驗倉糧。舊報數不得壓實地數,舊例不得壓新封樣。」
最後一個字落下,朱標擱筆。
他抬眼,看向朱元璋。
「父皇,此冊先由東宮留底,奉天收正本。戶部後續只許據實補入,不許先以舊報駁回。」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負責抄錄的內官手指都停了停。
陸長安也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爺現在說話,越來越有味了。
冷,穩,不急。
可一字一句都像把口子先堵死。
朱元璋回過身,目光落在那冊子上。
「准。」
只一個字。
案上的紙,立刻重了。
陳福上前,將朱標剛寫完的那頁接過去,吹乾墨跡,再壓入冊中。
陸長安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希望,終於慢慢活了過來。
准了。
封了。
入檔了。
該散了。
他覺得自己這回絕不能再慢。
只要朱元璋下一句話還沒出口,他就該搶先告退。
能走一步是一步。
能睡半個時辰算半個時辰。
於是陸長安極輕地清了清嗓子。
「父皇,殿下,既然冊已封,兒臣便先……」
朱元璋看都沒看他。
「陳福。」
陸長安喉嚨里的後半句,硬生生卡住。
陳福低聲應下:「奴婢在。」
朱元璋道:「把外頭那幾本抬進來。」
陸長安心口一沉。
抬?
一本冊子用遞。
幾本冊子用抱。
能用抬的,通常都很要命。
很快,兩個小內官抬著一隻長匣進來。
匣子不大,卻壓得兩人肩背都繃著。
匣蓋上貼著奉天封條。
封條邊緣磨舊,像壓了有些年頭。
陸長安盯著那隻匣子,臉色一點點木下去。
他現在對舊封條有陰影。
燈下舊封條。
帳上舊封條。
倉里舊封條。
地里舊封條。
但凡舊封條一開,裡頭多半沒有好事。
朱元璋看向他。
「你剛才想說什麼?」
陸長安沉默了一下。
「兒臣想說,兒臣忽然精神不少。」
朱標指尖微微一頓,像忍住了什麼。
陳福頭垂得更低。
朱元璋冷冷看著陸長安。
「少給咱裝。」
陸長安立刻閉嘴。
朱元璋走回案前,抬手在那隻匣蓋上點了點。
「開。」
陳福取刀,挑開封條。
匣蓋一掀,裡頭沒有刀,沒有印,也沒有新賞。
只有冊子。
一摞舊冊。
封皮發黃,邊角起毛,有幾本還沾著陳舊泥點。
最上頭壓著一張小圖,圖上標著幾處莊名、倉名和水口。
陸長安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
外莊。
京畿舊倉。
河口水路。
皇莊舊報。
這些字一個個擠在紙上,看著比一群討債的還親熱。
朱元璋道:「看。」
陸長安沒有伸手。
「父皇,兒臣能不能先問一句,這回看哪一頁?」
朱元璋道:「都看。」
陸長安心裡最後一點睡意,當場被嚇醒。
他慢慢抬頭。
「父皇,這麼厚一匣子,兒臣就算趴在案上,也壓不住幾頁。」
朱元璋臉色沉著,眼底卻有一絲火。
「你還知道厚?」
「兒臣只是覺得,它厚得很不吉利。」
朱元璋把最上頭那張圖抽出來,攤到案上。
「西河口一莊,水車能轉,試田能活,實畝能對,秋收能入倉。那京畿別處皇莊,為何年年報旱、年年報耗、年年報修、年年報減?」
屋裡靜了一瞬。
這句話落下,空氣一下子又像回到了最初看皇莊舊簿的那一夜。
陸長安看著案上的圖。
他沒有立刻接話。
圖上畫著幾條河,幾個溝口,幾個倉名,還有一串串硃筆圈出來的舊報數。
其中幾處地方,離西河口並不算遠。
一樣的天。
差不多的水。
甚至有些地方地勢還比西河口好。
可冊上報出來的數,卻爛得很整齊。
整齊得像排隊認錯。
陸長安伸手,指腹在其中一處水口旁停了一下。
「這地方,比西河口還低半尺。」
朱元璋看著他。
陸長安又指另一處。
「這處離舊倉近,運糧路短,耗損卻報得比遠莊還高。」
他再看第三處。
「這幾處年報修溝,可水口位置三年沒改,修得怕也不是溝。」
朱標抬眼。
「修的是帳。」
陸長安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爺現在真會接刀。
而且接地越來越穩。
朱元璋臉色更沉。
「所以咱問你,這匣舊冊,該怎麼看?」
陸長安很想說,燒了看最省事。
可他知道,自己要真這麼說,朱元璋也許會讓他先把能燒的人挑出來。
那更累。
他只好低頭又看了兩眼。
「先別看它寫了多少。」
朱元璋眼神一壓。
陸長安繼續道:「兒臣的意思是,先看它哪幾處寫得太順。」
朱標立刻把目光落回圖上。
陸長安指尖沿著硃筆圈過的幾處劃了一圈。
「西河口以前也爛,可它爛得有活相。井低田高,溝堵路滑,桶漏肩爛,水口讓人吃,地法也糊塗。那種爛,紙上能裝得端正,地上裝不了。」
他頓了頓。
「可這幾處不一樣。」
朱元璋道:「哪裡不一樣?」
「報旱報得太穩,報耗報得太圓,報修報得太熟。」
陸長安抬起眼。
「像有人提前知道該爛成什麼樣,才最不惹人問。」
屋裡一下靜得發冷。
陳福手裡的封條微微一緊。
小吉子站在後頭,眼睛一下睜大,又很快低下去。
朱標沒有說話,卻已經伸手拿過旁邊空白紙頁,開始記。
陸長安看著那動作,心裡更涼。
完了。
太子爺一記,老朱一盯,這事八成跑不了。
朱元璋聲音沉下去。
「接著說。」
陸長安嘴角動了動。
他很想把自己的嘴捂住。
可圖已經看了,話也起了頭。
最怕的就是這種活。
一眼看見髒處,不說憋得難受,說了自己倒霉。
他嘆了口氣。
「父皇,這幾處若真要驗,不能先讓戶部對冊,也不能先讓莊頭報數。」
朱標筆尖停住。
朱元璋道:「為何?」
「他們會把西河口那一套學過去。」
陸長安道,「帳被我們翻過一次,人也被我們按過一批,外頭那些還沒露臉的,只要聽見風聲,第一件事肯定不是認錯。」
他頓了一下,改口。
「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錯藏得更像人話。」
朱元璋盯著他,眼神越來越冷,卻沒落在他身上。
「那就先不讓他們藏。」
朱標抬頭。
「父皇,兒臣請定三條。」
陸長安眼皮一跳。
別。
別請。
太子爺,您現在真的很有主見。
可您有主見的時候,倒霉的通常是我。
朱元璋看向朱標。
「說。」
朱標聲音平穩。
「第一,凡此次外驗之莊,先封舊冊,不准臨時報改。」
「第二,驗田先於驗帳,驗倉先於核報。水口、實畝、倉糧三樣,由御前驗樣牌當場記數。」
「第三,凡拒開水口、拒開倉、拒交舊冊者,不按怠慢論,按欺君抗旨論。」
最後四個字一落,屋裡所有人都低了頭。
陸長安只覺得腰間那塊御前驗樣牌更沉了。
御前驗樣牌當場記數。
這六個字聽上去很威風。
細想一下,全是腿。
全是泥。
全是夜裡不能睡的苦命活。
朱元璋看著朱標,眼底那點沉火慢慢壓住。
「准。」
陳福立刻取硃筆,在旁記錄。
朱標沒有停。
「兒臣再請,東宮新冊留副,奉天留正,戶部只准補錄,不得先駁。」
朱元璋道:「也准。」
陸長安聽得心口發麻。
完了。
這規矩一落,外頭就該有人疼了。
果然,朱元璋下一句便砸下來。
「陳福,傳。」
陳福俯身:「奴婢聽旨。」
朱元璋道:「今夜起,北窯莊、清河倉、舊柳口三處封舊冊,封倉門,封水口。人不散,冊不動,天明驗。」
陸長安嘴角僵住。
天明驗。
這三個字,比任何罵聲都狠。
他才剛從東宮出來。
才剛從皇莊回來。
才剛把水車、田畝、秋收、倉糧這些東西壓成冊。
現在老朱又給他整了三處。
朱元璋看向石通。
「石通。」
石通立刻入內抱拳。
「臣在。」
「帶人先去舊柳口。水口封住,誰近三丈,拿。」
「臣領命。」
朱元璋再看蔣瓛。
蔣瓛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外,像一片冷影。
他進門,垂首。
「臣在。」
「北窯莊和清河倉的舊冊,今晚誰敢動一頁,手就別要了。」
蔣瓛聲音冷平。
「臣領旨。」
陸長安聽到這裡,已經不想說話了。
這套陣仗太熟。
老朱給口子。
朱標定規矩。
蔣瓛拿人。
石通壓現場。
陳福傳旨。
小吉子看細縫。
最後他掛著牌去泥里驗。
所有人都有位置。
唯獨他的位置最像被人踢進坑裡,還得負責說坑為什麼髒。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這是什麼臉?」
陸長安抬頭,滿臉誠懇。
「父皇,兒臣在想一件大事。」
朱元璋冷聲道:「你還能想什麼大事?」
「兒臣在想,兒臣上輩子大概欠過的。」
朱標筆尖微停。
小吉子差點把手裡的冊子抱歪。
朱元璋眯起眼。
陸長安繼續道:「不然這輩子不該這麼多地追著兒臣要命。」
朱元璋冷笑。
「得追你要命?」
陸長安認真點頭。
「還有帳,糧,水口,倉門。它們像約好了,一處接一處。」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把案上的奉天驗樣副牌拿起來,朝他一扔。
陸長安下意識接住。
那副牌比腰間那塊小一些,卻更冷。
上頭新刻了四個字。
奉天驗樣。
陸長安盯著那四個字,心裡一陣發黑。
「父皇,兒臣腰上已經有一塊了。」
「那塊驗西河口。」
朱元璋道,「這塊驗外莊。」
陸長安抬頭。
「兒臣能不能只留一塊?掛多了走路響,容易驚著莊稼。」
朱元璋面無表情。
「驚著誰?」
「驚著兒臣自己。」
朱元璋一拍案。
「混帳東西!」
這一聲壓下來,屋裡眾人立刻跪了一片。
陸長安也跪得很快。
他現在跪得已經很熟。
熟得讓人心酸。
朱元璋盯著他。
「你嫌麻煩?」
陸長安低頭。
「兒臣一直嫌。」
「嫌累?」
「很累。」
「想躺?」
「想得很。」
朱元璋冷冷道:「那就給咱把最讓你睡不著的地方先翻出來。」
陸長安心裡一窒。
這話又來了。
老朱現在已經徹底摸准他了。
他越嫌麻煩,越看不得麻煩被人裝成規矩。
他越想少返工,越受不了一套爛法年年讓人返工。
他越想躺,越見不得有人把別人的命、糧、汗、田,全塞進帳里吃掉。
這比罵他管用。
比賞他缺德。
朱標在旁邊抬眼,聲音放緩了些。
「長安。」
陸長安看向他。
朱標道:「這次孤隨父皇在奉天壓總冊。你去現場,孤在案上接。外莊每驗一處,冊、圖、糧、口四樣當夜歸檔。該定人的,孤定。該入規矩的,孤入。」
陸長安沉默了片刻。
這話聽起來像幫他。
可他很清楚。
朱標越能接,他越能往外跑。
東宮站穩了。
太子站穩了。
於是他這塊磚,就能被老朱搬去砸更遠的牆。
陸長安看著朱標,很真誠地道:「殿下,您如今越穩,兒臣越不安。」
朱標眼底微動。
「為何?」
「因為您接得住,父皇就更敢扔。」
朱標這回沒有忍住,唇邊極淺地動了一下。
朱元璋冷聲道:「你當著咱的面編排太子?」
陸長安立刻低頭。
「兒臣只是夸殿下。」
「有你這麼夸的?」
「兒臣嘴笨。」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疲懶又認命的樣子,火氣像被頂上來,又硬生生壓下去。
他當然知道陸長安想躲。
也知道這混帳是真累。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放。
滿朝能把差辦得漂漂亮亮的人很多。
能把爛差看成爛差的人,少。
能在嫌麻煩的時候,還順手把麻煩根子拔出來的人,更少。
朱元璋把案上的圖往陸長安面前一推。
「天明先驗舊柳口。」
陸長安看著圖。
舊柳口在三處里最遠。
路最爛。
水最繞。
旁邊還連著一處舊倉。
真會挑。
他懷疑朱元璋故意的。
「父皇,舊柳口為何排第一?」
朱元璋道:「你剛才看它最久。」
陸長安一怔。
朱元璋盯著他。
「你看得最久,說明那裡最髒。」
陸長安心裡一陣無言。
壞了。
以後看圖都不能多看一眼。
朱標垂眼看向那處,手指輕輕點在旁邊舊報數上。
「舊柳口三年報旱,倉耗卻年年按濕糧折損。若無水,何來濕耗?若有水,何來連年旱報?」
這一句落得很輕。
可案上那處舊柳口,像被筆尖戳出一個洞。
朱元璋眼神一沉。
「好。」
他看向陸長安。
「聽見沒有?」
陸長安嘆氣。
「聽見了。」
「天明前出城。」
「父皇。」
「說。」
陸長安抬起頭,眼底滿是真切。
「兒臣能不能先睡半個時辰?」
朱元璋看著他。
屋裡也安靜下來。
這話實在太陸長安。
前一刻還在御前定新差。
下一刻就敢問能不能睡。
朱標看了他一眼,沒有替他說話。
因為朱標也知道,再不讓陸長安睡,這人明日到了舊柳口,可能真會把倉糧看成枕頭。
朱元璋沉默片刻。
「准。」
陸長安心頭剛松。
朱元璋又道:「去奉天值房睡。」
陸長安眼神一頓。
「奉天值房?」
「圖在那,冊也在那。」
朱元璋道,「你睡醒就看。」
陸長安心裡那口氣又落回去了。
果然。
老朱嘴裡的准,向來只准一半。
他認命地把副牌收進懷裡,又摸了摸腰間原先那塊御前驗樣牌。
兩塊。
一塊驗西河口。
一塊驗外莊。
他現在整個人像塊會走路的差使牌。
陳福已經將幾冊副本分好。
一本交朱標。
一本留奉天。
一本壓入匣中。
還有最薄的一本,遞到陸長安面前。
陸長安低頭看了眼封皮。
《舊柳口初驗便冊》。
他閉了閉眼。
連便冊都備好了。
老朱這分明早有盤算。
分明早就挖好坑,只等他剛喘上這一口氣,就把他推下去。
他接過冊子。
冊子不厚。
可一入手,就像壓著半條溝、半座倉、半夜泥路。
小吉子悄悄看了他一眼。
「陸公子,小的跟著去嗎?」
陸長安看向他。
小吉子臉上還有些怯,可眼神比最初穩了許多。
這個從東宮燈影里被嚇得發白的小太監,如今也知道看水痕、腳印、封泥、倉灰。
陸長安本想說不用。
少一個人跟著,也少一個人熬。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舊柳口這種地方,只靠眼睛大得看不夠。
得靠這種怕歸怕、細歸細的人。
「跟著吧。」
小吉子點頭,抱緊了冊子。
石通在門外接令後,已經轉身往外走。
甲葉聲很低,卻很穩。
蔣瓛則已經沒了影。
這種人走路從來不像走路,像刀進鞘前最後一點寒光。
陳福把封好的匣子重新合上,低聲道:「陛下,三處口諭即刻傳下。」
朱元璋點頭。
「傳。」
陳福退下。
門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一道道口諭從東宮出去,往奉天,往戶部值房,往城外三處水口和舊倉壓下去。
陸長安站在原地,忽然聽見外頭風聲掠過燈架。
新燈沒有晃。
燈下新崗也沒有動。
東宮這一夜,是真的站住了。
朱標也真的站住了。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這片站住的燈光照得無處可藏。
朱元璋看著他。
「陸長安。」
「兒臣在。」
「你記住。」
朱元璋聲音不高,卻沉得壓人。
「水車能救一塊地,也能照出一條線。田能長糧,也能長出假帳。倉能裝谷,也能裝人心。你既然把西河口翻出來了,就別想只翻一半。」
陸長安垂著眼。
「兒臣明白。」
「你明白什麼?」
陸長安抬頭,認真道:「明白兒臣這覺,今晚多半睡不踏實。」
朱元璋眼角一跳。
屋裡冷了半息。
朱標低頭,像在看冊。
小吉子把頭埋得很低。
朱元璋盯著陸長安,半晌後,氣得笑了一聲。
「滾去睡。」
陸長安如蒙大赦。
「兒臣告退。」
他抱著那本《舊柳口初驗便冊》,退了兩步,又想起懷裡還有副牌,腰上還有牌,手裡還有冊。
這一身東西,活像剛從賞賜堆里撿回來一身差使。
走到門口時,朱標忽然叫住他。
「長安。」
陸長安回頭。
朱標站在案後,新燈照在他身上,眉眼清冷,卻已經有了能壓住一案的沉穩。
「舊柳口第一冊,孤等你送回來。」
這句話說得不重。
可陸長安聽懂了。
朱標不再只是等他拆線。
朱標在等他把線送回案上,再由東宮和奉天一道壓成規矩。
他這個太子,已經真能接事了。
陸長安看了他片刻,點頭。
「殿下放心。」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兒臣儘量活著送。」
朱標眼底那點冷穩差點裂開。
朱元璋在後頭罵了一聲:「混帳。」
陸長安這回走得很快。
他怕再慢一步,老朱還能想起第四處。
出了側書房,夜風一吹,腦子稍微清醒了些。
東宮廊下,新燈一盞一盞亮著。
舊路被照得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藏著。
舊崗被換掉了。
舊冊被封進匣中。
遠處,奉天方向也亮著燈。
那邊有值房。
值房裡有榻。
榻旁邊大概有圖。
圖旁邊還有舊柳口地冊。
陸長安想到這裡,連嘆氣都懶得嘆。
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御前驗樣牌,又摸了摸懷裡的奉天驗樣副牌。
兩塊東西輕輕一碰。
咚。
咚。
像兩聲極輕的催促。
小吉子跟在後頭,小聲道:「陸公子,咱們真去舊柳口?」
陸長安望著夜色里那排燈,木著臉。
「去。」
小吉子咽了咽口水。
「那地方會很黑嗎?」
陸長安抱緊手裡的便冊。
「能被老朱挑出來給我看的地方,黑不了才怪。」
他挑地方,從來不挑乾淨的。
風從廊下穿過去。
新燈穩穩亮著。
可陸長安知道,宮牆外頭,還有更多沒被燈照到的水口、田畝、舊倉、爛帳。
他明明只是想少挑幾桶水。
後來想少返幾趟工。
再後來想少背一點鍋。
結果水車轉起來了。
莊稼活過來了。
糧線喘氣了。
帳線也翻出了骨頭。
如今朱元璋又把一整匣外莊舊冊推到他面前。
賞是賞。
鎖也是鎖。
而這一次,鎖上還新刻了四個字。
奉天驗樣。
陸長安抬腳往奉天值房走。
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東宮側書房。
朱元璋的影子仍壓在燈里。
朱標的案前還亮著。
那兩個人,一個給鎖,一個定差。
配合得越來越順。
倒霉的也越來越固定。
陸長安低聲罵了一句。
「這日子真有章法。」
小吉子沒聽清。
「陸公子說什麼?」
陸長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
「我說,明天舊柳口的水,最好真有點良心。」
「為何?」
「它要是太髒,我又得醒著了。」
夜色沉沉。
奉天的燈在前頭亮著。
陸長安懷裡的便冊壓著胸口,一下一下,像還沒轉起來的水車。
他剛想回去躺會兒。
朱元璋已經把下一攤更黑的水,推到了他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