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鐺!」
「鏘——!」
「鐺!」
三柄長劍在阿要周身外翻飛,阿要的劍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汗水順著脖頸滑下,浸濕了衣領,但他手上的動作絲毫不見慢。
二千八百七十三劍,二千八百七十四劍......
日頭已經偏西,下午的陽光斜斜地掛在樹梢上。
阿要在阮秀的注視下,終於完成了三千整。
三柄長劍同時懸停半空,阿要將摯秀收入鞘中,長出一口氣。
他拖著有些發軟的雙腿,走回青石邊,一屁股坐下。
目光無意間掃過山下小鎮。
鐵匠鋪的院子裡,依舊有人忙碌著。
劍一傳音道:「那三個,比你勤快多了,你真夠懶的。」
阿要「哦」了一聲,收回了目光。
其實,要不是阮秀就坐在這裡,他早就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就停下休息了。
阿要剛想閉眼調息時,目光卻被青石上的東西所吸引。
那裡,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包子。
阿要愣住了,他眨了眨眼。
包子。
還剩一個包子!
他看看包子,再看看阮秀。
阮秀沒看他,低頭整理著油紙包,把那些包過包子的紙一張一張疊好。
阿要又看看包子,又看看阮秀。
「又犯病了?」劍一的不屑地傳音道:
「一個包子而已,至於嗎?」
阿要沒理它。
他在包子和阮秀之間來回看,眼神里的詢問意味濃得能擰出水來。
阮秀沒正臉看他。
但她的餘光,早就瞄到了阿要那副憨樣。
阿要瞪著眼睛,脖子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嘴巴微微張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阮秀抬起手,捂住了紅唇,眼睛再一次彎成了月牙,甚是好看。
她輕咳一聲,站了起來,拍了拍衣擺,開口道:
「我去看看謝姑娘練得怎麼樣了。」
說完,她轉身朝謝謝那邊走去。
阿要看著她的背影,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他快速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個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阮秀卻這這時,猛地扭過頭。
「咳咳咳——!」
阿要被阮秀的操作,搞得差點噎住,直咳嗽。
他捶著胸口,臉憋得通紅。
阮秀見此,嘴角微微揚起。
她得意地輕哼一聲,扭回頭,繼續朝謝謝那邊走去。
背影撩人心魄......
阿要捶著胸口,看著那個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他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嚼得吧唧吧唧響。
「出息。」劍一吐槽著。
阿要沒理它。
這時的謝謝,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塊平地上練劍。
她手持長劍,身形端正,一劍一劍地演練著阿要那日教她的《輝月斬》。
劍光划過,帶起一小片落葉,在空中翻飛幾圈,緩緩落下。
她的動作專注而認真,每一劍都力求標準。
阮秀走到她旁邊,負手而立,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
「練多久了?」
謝謝收劍,轉過身,額角有細密的汗珠,她扶額擦去,回應道:
「兩天。」
阮秀聞言,只是淡淡地點點頭。
兩人都沒再說話。
一個負手而立,一個繼續揮劍。
劍光起落間,落葉紛紛......
山道口。
謝家長眉兒站在十丈外,看著眼前的場景,罕見地愣住了。
三柄長劍在青石邊翻飛,攻擊著一個少年,劍鳴聲如驟雨。
另一個少年在旁邊拔劍,「鏘鏘鏘」響個不停。
一個青衣少女在不遠處練劍,身形端正,劍光清洌。
草棚邊一人,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給一位紅衣美人倒著茶,像個盡心盡力的僕人。
謝靈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等著。
一息,兩息,十息,三十息......沒人理他。
三柄長劍繼續翻飛。
拔劍的少年繼續拔劍。
練劍的姑娘繼續練劍。
看劍喝茶的美人繼續看。
倒茶的僕人繼續倒。
謝靈很有耐心地繼續等......
「有人來了。」劍一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阿要手上動作沒停。
「站了快半柱香了。」
「哦。」
「你不理理?」
「等會兒。」
「......」
三柄鐵劍繼續翻飛,又過了好一會,阿要終於收劍。
他累得半死,腿都在抖,但他硬撐著站直了身子。
還是因為阮秀在那邊看著。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青石邊,轉過身,看向山道口的謝靈。
謝靈這才走上前來,先沖阮秀那邊拱了拱手:
「大師姐。」
阮秀回頭,看見是他,微微頷首:
「你怎麼來了?」
「師父讓我來喊你回去。」謝長眉從懷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條:
「說是下午有批鐵料到了,讓你回去幫忙歸置。」
阮秀接過紙條,掃了一眼,點點頭。
她看了阿要一眼,那眼神里有點什麼,但阿要沒看懂。
只告訴謝靈,可以多留一會,便朝山下走去。
謝謝看著阮秀的背影,又看了看謝靈,沒說話,繼續練劍。
謝靈站在原地,目光終是落在了阿要身上。
阿要這才開口:
「你誰啊?」
「有病!」劍一吐槽道:
「前幾日還見過人家,現在當不認識。」
謝靈微微頷首,緩聲道:
「謝家謝靈,鐵匠鋪學徒,藉此機會,冒昧上山,想看看前輩......看大哥練劍。」
阿要聽到謝靈最後改稱他為大哥,對此還是比較滿意,便瞥了他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謝靈點頭道,
阿要沒再說話。
謝靈站在原地,沉默了三息,又補了一句:
「大哥若方便......能否指點一二?若不願,我這就下山。」
阿要看了他一眼,只是站在原地。
拔劍。
收劍。
謝靈低頭,發現胸口衣襟上,多了一道細痕。
甚至沒聽見劍鳴聲。
他看著那道細痕,沉默了很久。
片刻後,他抬起頭,拱手,深深一揖:
「多謝大哥。」
董畫符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剛學打鐵幾天,急什麼,我剛來的時候,跟你一樣,連他拔劍都看不見。」
謝靈搖搖頭,沒說話。
謝謝停下練劍,遠遠地看了這邊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繼續演練她的起手式。
范彥端著茶杯走到謝靈跟前,將茶杯遞了過去:
「喝茶。」他笑眯眯道:
「不丟人。」
謝靈接過茶杯,雙手捧著,低頭喝了一口。
日頭漸漸升高。
謝靈喝完三杯茶,把茶杯還給范彥。
他站起身,對著阿要的方向又拱了拱手。
「下次再來。」
他說完剛起身要走——
「哎!」阿要忽然開口:
「下次打完鐵,帶茶來。」
謝靈沉默了一會,眼神變得堅定,隨即回應道:
「一定!」
他轉身快步下山。
而范彥在後面大喊道:
「大紅袍啊!別忘了!」
謝靈的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但好像是點了點頭。
......
謝靈剛走不久,山道上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影走上山頂。
面如冠玉,一襲藍衫,步履從容。
他站在山道口,看著眼前的場景,同剛才的謝長眉一樣,微微怔了一瞬。
隨後他笑了笑,走上前去,沖眾人中間方向拱手一禮:
「在下魏檗,請問那位是青峰山的阿要公子?」
阿要聞言,猛地睜開了眼,直勾勾地看著魏檗,確認道:
「魏檗?!」
魏檗聽到阿要的語氣,微微一怔,向阿要拱手一禮後才開口道:
「公子......認識我?」
「聽說過。」
魏檗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而是正色道:
「陳平安讓我帶個口信。」
阿要聞言,稍微身體前傾了一絲。
魏檗頓了頓,繼續道:
「他說他很好,一切順利,還認識了一個大劍仙,整天拎著酒壺晃蕩,話很多,劍很猛。
等他回來,再慢慢跟你講。」
阿要微笑著,點了點頭。
魏檗又道:「他還說,讓我暫時去落魄山安頓,往後你若有事,可以去那邊尋我。」
阿要眨了眨眼。
落魄山,魏檗。
他自然早已知曉這一切,隨即對著魏檗詢問道:
「那條黑泥鰍呢?」
魏檗聞言,微微一怔,沒有反應過來。
「就是那條黑莽。」
魏檗又怔了一瞬,皺著眉頭反問道:
「公子是如何得知?」
「信里都寫著呢。」
魏檗恍然大悟,點點頭,回應道:
「它不喜熱鬧,已至落魄山腳。」
阿要想了想,歪頭道:
「你呢?也不喜熱鬧?」
魏檗看了看周圍,拔劍的董畫符,練劍的謝謝,倒茶的范彥,負手而立的阮秀。
他笑了笑,開口道:
「在下,還是喜熱鬧的。」
阿要不再調息,站了起來,淡淡地說道:
「那留下吃午飯吧。」
魏檗愣了一下,不確定道:
「吃飯?」
「嗯。」阿要點點頭,沖董畫符那邊喊了一聲:
「董畫符!做飯!」
董畫符抬頭,一臉茫然。
「我?」他指了指自己:
「還沒練完呢?」
「你練一上午了。」阿要催促道:
「該做飯了。」
董畫符張了張嘴。
「可我才練到六百三......」
「先做飯。」
董畫符垮著臉,放下劍,往草棚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道:
「做什麼?」
阿要嘴角抽了抽,扶額回應道:「啥都行,別再糊了就行。」他又看向魏檗:
「沒問題吧?」
魏檗聞言,眼角跳了跳,看著這個亂糟糟的山頭,看著這些莫名其妙的人。
看著那個明明累得半死,卻還要硬撐著請他吃飯的少年。
他忽然笑道:「都行。」
那天中午。
青峰山頂,草棚邊,一群人圍坐在一起。
董畫符端著一鍋沒糊的粥出來,又端出幾碟小菜——范彥帶的。
魏檗坐在阿要旁邊,端著碗,看著這「熱鬧」的場面,開口道:
「公子這裡......挺有意思的。」
阿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還行。
魏檗笑了,低頭喝了一口「新家」的粥,很香。
......
暮色漸深。
魏檗回落魄山了,范彥下山了。
董畫符趴在草棚里,已經打起了呼嚕。
謝謝也已經下山,回了崔東山那邊。
阿要獨自坐在青石上,望向山下小鎮。
鐵匠鋪的爐火還亮著,有三個人影還在院子裡。
劍一在識海中傳音道:
「那謝靈回去之後,竟然也學著謝謝他們,練上了。」
阿要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點火光後,躺回青石上,望著星空。
繁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