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要的識海中,劍一渾身瘋狂顫抖,發出絕望的嘶鳴:
「真要毀了!!!」
他感知到了。
感知到阿要正在燃燒自己的全部修為。
感知到那崩碎的洞天正在化作虛無!
感知到他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阿要!!停下來!!你會死的!!」
可阿要沒有回應。
他的意識已經沉入那片崩碎的七彩天地里。
那裡,無數眾生之意的碎片正在四散飄零。
有眾生的炊煙、笑聲、耳語、嘆息、憤恨、不屈...
這些眾生之意,正在隨著洞天的崩塌而消散。
阿要伸出手,輕輕攏住一片碎片。
那裡有阮秀的笑臉。
是她在鐵匠鋪里回頭看他時的笑,眉眼彎彎,溫柔得讓人心碎。
「秀......」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猛地閉上眼,燃燒起自己最後一絲修為,開始拼命收集全部碎片!
一點微弱的火光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化作無數道細小的絲線,瘋狂地朝著四面八方延展開去。
那些絲線纏住一片片正在消散的眾生之意。
死死纏住,不肯鬆開。
劍一感知到他在做什麼,嘶吼得破了音:
「你瘋了!!你會死的!!」
阿要依舊沒有回應。
那些絲線越來越多,越纏越緊。
他將自己最後一點修為全部燃燒乾淨,化作無數條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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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成千上萬片眾生之意碎片,一塊一塊拽回來,聚攏在自己身邊。
那些碎片圍著他緩緩旋轉,像一場七彩的雪。
阿要睜開眼,看著它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片碎片,裡面有他見過的人,走過的路,經歷過的悲歡、憤恨、不屈...
還有泥瓶巷的清晨,杏花巷的黃昏,鐵匠鋪里的爐火,神秀山上的那抹紅衣......
......還有那個姑娘,回頭看他時的笑。
那些都是他的眾生之意。
那些都是他的——
人間。
「秀......」
他輕輕喚了一聲。
隨後張開雙臂,把那些碎片擁進懷裡。
那些碎片撞進他懷裡,撞進他胸膛。
碎片不再冰冷,被他點燃,燃燒成滾燙的、七彩的、帶著他全部愛意的光。
那些光從他胸口湧出,匯聚成一道七彩的河流,朝著阮秀的方向,洶湧而去!
不是鎮壓。
是擁抱。
是他的愛意化作的、最後的擁抱...
阮秀的意識被困在無盡的黑暗中。
四周全是金色的火焰,焚天滅地,要把她最後一絲人性燒成灰燼。
她蜷縮在角落裡,抱緊自己,感覺自己在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變空。
她快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快要忘了那個叫阮秀的姑娘,喜歡站在山巔看煙火,喜歡偷偷看一個叫阿要的少年。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
黑暗裡,忽然亮起一點七彩的光。
很小,很遠,卻暖得讓她心口發顫。
那點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漸漸化作一條七彩的河流,衝破重重火焰,朝著她湧來。
河流里裹挾著無數畫面——
有阿要送她蛇膽石,傻笑看著她的樣子。
有阿要在鐵匠鋪里,笨拙地幫她搬東西的樣子。
有阿要站在虛空中,遠遠望著她那抹紅衣,默默喝酒的樣子。
有阿要捧著她的臉,輕聲說「你是我的人間」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件件撞進她心裡,撞得她眼眶發燙,撞得那顆快要冷掉的心,重新跳動起來。
七彩的河流涌到她面前,化作一雙透明的手,輕輕捧住她的臉。
然後她聽見了——
「秀......」
那聲音穿過黑暗,穿過火焰,穿過一切阻礙,輕輕落在她心底最深處。
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燙得像要把她融化。
那是他的聲音。
那是她的阿要。
黑暗中,金色的火焰瘋狂反撲,想要把她重新吞噬。
可那雙透明的手握得更緊,那七彩的光把她整個人裹住,暖得她再也不想放開。
火焰一點點退去。
黑暗一點點消散。
她的意識開始上浮,開始清醒,開始重新感知到自己的身體——
還有那雙緊緊抱著她的手...
山道上,阮邛還在拼命往上沖。
他的衣衫早已被威壓沖刷得破爛,額頭擦出的血糊了滿臉,可他不管不顧。
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那威壓正在減弱,可他的心卻越來越冷。
因為他感知到,阿要的氣息正在消散。
「小子......你給我撐住......」他嘶啞著嗓子,眼眶赤紅:
「撐住啊......」
神秀山巔,一道蒼老的身影悄然浮現。
楊老頭負手而立,望著那團正在熄滅的金紅色火焰,也望著那個少年,神色複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痴兒。」
劍一無聲,連口頭禪「毀滅吧」都徹底遺忘了。
只是長著嘴,無聲無淚地悲痛著。
阿要對著識海里的劍一,輕輕笑了一下。
劍一僵住了,眼角竟出現一絲亮光...
阮秀眼底的金色如潮水般褪去,那雙溫潤的眼眸,重新亮了起來。
「我......」她喃喃著,伸出手,握住了那雙透明的手:
「我在......我在......」
入目的,是阿要正在消散的身體。
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化作虛無,像是融進了月光里。
他的雙腿已經沒了,只剩下上半身還勉強維持著形狀。
「阿要......」
阮秀的聲音發顫。
阿要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溫柔得讓人心碎。
「秀......」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回來了......」
阮秀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撲過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手穿過他的身體,什麼都抓不住。
「不......不......!!!」
她嘶吼著,拼命伸手去夠他,可他的身體還在消散,已經蔓延到腰際。
阿要用僅剩的上半身,輕輕靠向她。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捧住她的臉。
他的手指已經變得透明,觸在她臉上的感覺,輕得像一片羽毛。
「別哭......」他輕語著。
阮秀的眼淚止不住,流得更凶。
阿要湊過去,輕輕吻住她的眼角,吻掉一顆滾燙的淚。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耳垂。
阮秀渾身一顫,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要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低聲呢喃著。
最後的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徹底消散。
化作點點流光,融進月光里,融進夜風裡,什麼也沒留下。
只有地上那隻養劍葫,靜靜躺著。
還有那把摯秀,劍柄上還繫著那枚暖紅色的蛇膽石劍穗,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阮秀保持著擁抱的姿勢,雙手還環在胸前,環著那一片虛無。
她的眼淚無聲地流,流了滿臉,流了一身。
「阿要......」
她喊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沒有回應。
夜風呼嘯,竹林沙沙作響。
她跪坐在地上,抱著那一片虛無,一遍遍喊著他的名字:
「阿要......阿要......阿要......」
山道上,阮邛終於沖了上來。
他看見女兒跪在地上,看見那兩件遺物,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在原地。
「這......」
他說不出話來。
楊老頭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阮邛張了張嘴,老淚縱橫...
遠處,小鎮中。
陸沉抬起頭,望向神秀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有意思。」他輕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真有意思。」
崔誠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全是血印。
曹曦趴在地上,久久不動。
魏檗張著嘴,望著那個方向,眼眶發紅。
賀小涼捂著胸口,眼淚不知為何流了下來。
神秀山上,阮秀還跪在那裡。
她抱著那把摯秀,把臉貼在劍柄上那枚暖紅色的蛇膽石上。
那上面還殘留著他的溫度,一點點,卻燙得她心口發疼。
她低聲喃喃著,眼淚滴在劍穗上。
月光靜靜照著,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輕輕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