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天花板上掛著一排輪胎,那是老李收集來的。
他說這是「復古風」,是「文明時代的味道」。
平日裡,這些輪胎只是擺設,是酒館裡最不值錢的裝飾品。
但現在,它們成了老李的救命稻草。
輪胎低低地垂著,擠壓了鬼鷹的飛行空間。
那鬼鷹展開翅膀想追,翅膀卻撞上了輪胎,打了個旋,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
老李趁機跑過半個酒館,躲在一張翻倒的桌子後面,大口喘氣。
他環顧四周,所有的窗戶都被堵死了。
大門也被他自己用桌椅板凳封死了。
他跑了一圈,發現所有的出路,都是他自己親手堵上的。
這是他的堡壘。他的安全屋。他的墳墓。
鬼鷹從輪胎下面鑽過來,落在地上,一跳一跳地朝他逼近。
老李瘋了。
他從桌子後面衝出來,跌跌撞撞地沖向大門。
雙手扒在那些堵門的桌椅板凳上,瘋了似的往外扒。
木刺扎進手掌,鮮血淋漓,他感覺不到疼。
一根凳子腿斷了,他扔掉,又去扒下一根。
木板被掀開,露出門板的一角。他扒開更多的雜物,門縫越來越大。
嘶——後背一陣劇痛。
鬼鷹的利爪划過他的後背,衣服被撕開,皮肉翻開,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
三道爪印,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鮮血瞬間湧出來,浸透了整件衣服。
老李慘叫一聲,但沒有停。
外面還有打鬥聲。
劍氣的轟鳴聲,鬼鷹的尖嘯聲,還有人的喊叫聲。
林劍行還沒死。
他有裁決之劍。
他能救我!
老李的眼睛裡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他抓起一把椅子,轉身朝鬼鷹砸過去。椅子砸在鬼鷹身上,散成碎片。
他又抓起一塊木板,掄起來砸,木板斷了,他換下一塊。
他像瘋了一樣,把身邊所有能抓到的、能扔的、能砸的東西,全部朝鬼鷹砸過去。
鬼鷹被砸得後退了幾步,翅膀扇起的風捲起滿地的碎屑。
老李轉過身,雙手抓住最後一塊堵門的木板,猛地往外一拉。
木板脫落。
門開的瞬間,老李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他摔了一跤,臉朝下栽在地上,磕得滿嘴是血。
顧不上疼,他手腳並用地往前爬了幾步,半邊身子沾滿了灰塵,驚恐的眼眸四下掃視,尋找那個能救他的人。
林劍行。
林劍行在哪兒?
胡同里沒有聲音。劍氣停了,喊聲停了,連鬼鷹的尖嘯都遠了。
老李的心猛地沉下去,死了?林劍行死了?那誰來救他?
身後,翅膀扇動的聲音逼近。那隻鬼鷹從門裡擠出來,翅膀擦著門框,灰色的羽毛簌簌掉落。
它落在地上,歪著頭看了老李一眼,然後猛地撲上來。
利爪插進老李的胳膊,深深嵌入皮肉。
「啊——!」
老李慘叫,拼命掙扎。
他在地上翻滾,試圖甩掉那隻鬼鷹,但那爪子像是長在了他胳膊上,越掙越緊。
他的眼中,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這時,胡同里響起了腳步聲。
不緊不慢,踩在血泊里,
老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
那少年踩著血腳印,從胡同的陰影里緩緩走出。裁決之劍提在手中,劍身上還在往下淌著黑色的血。
滿身是灰色的羽毛和黑色的血污,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林——」
老李張開嘴,
「呦。」
林劍行悠閒地開了口,打斷了他那聲還沒喊完的求救:
「這不是老李嗎?幾分鐘不見….」
老李雙手死死握住鬼鷹的爪子,指甲都嵌進了自己的肉里。
那鬼鷹在他身上撲騰,鳥喙一下一下地往他臉上啄,他拼命躲閃,臉上已經被啄出了好幾個血洞。
「林鎮長!林鎮長救我!」
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雞:
「快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林劍行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滿臉是血的男人。
然後,從腰間掏出了把左輪手槍。
彈夾里還剩幾顆子彈,他一顆一顆地退出來,捏在手裡,又一顆一顆地裝回去。
慢條斯理,不慌不忙。
老李的臉漲得紫紅,臉上布滿了紅紫色的血絲,模樣猙獰得像惡鬼。
「林……林副鎮長……」
他改了稱呼,聲音裡帶著哭腔:
「求求你……救救我……」
林劍行裝好最後一顆子彈,舉起槍,對準了那隻鬼鷹。
老李的眼睛亮了。
然後。
槍放下了。
林劍行收回槍,重新插回腰間。
他歪著頭,看著老李那張從狂喜瞬間變成呆滯的臉,輕聲道:
「老李啊。」
「你不要怪我見死不救。」
他蹲下身,和老李平視。
「畢竟——」
少年的笑意在臉上蔓延,
「我也沒有救你的義務。」
老李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扇門,那堆堵門的桌椅板凳,那句「我沒有救你的義務」,
先前打出的迴旋鏢命中了未來的自己。
「不!你不能這樣!」
他嚎叫起來,聲音撕裂:
「救我!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啊啊啊!」
林劍行站起身,退後一步。
老李的嚎叫聲變成了痛苦的嘶吼。
鬼鷹的利爪劃開了他的肚子,灰白色的腸子從傷口裡滑出來,拖在地上。
鳥喙伸進去,叼出一截內臟,仰頭吞下。
老李還在喊。還在喊救命。
還在喊他知道錯了。
林劍行轉過身,朝胡同走去。
身後,嚎叫聲漸漸小了。
變成了呻吟,變成了喘息,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糖三從胡同里走出來,右手捂著那隻獨眼,臉上還殘留著剛才使用能力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李,已經不太像一個人了。
又看了一眼林劍行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跟上去。
「真不救他嗎?他剛才不是已經知道錯了……」
林劍行腳步沒停:
「他不是知道錯了。」
「他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糖三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老李算是灰土小鎮為數不多的好人了。
讀過書,明事理,跟那些只知道打打殺殺的不一樣。
他給酒館起名叫老baby,是因為他嚮往以前的那個世界……那個有文明、有規矩的世界。他是真的想活得好一點。」
林劍行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糖三:
「我看他讀的還是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