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支票,大叔立刻把鐵皮桶里的零錢,全倒進圍裙前面的兜里,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攤子。
鐵板關了火,剩下的肉串撥進一個塑膠袋裡,調料瓶擰好蓋子往泡沫箱裡一塞,動作很快,感覺一分鐘也不想在這多待。
而就在他剛把推車的支架收起來的時候,街對面忽然竄出來一個人影。
一個胖子,敞著西裝扣子,裡面的白襯衫被汗洇濕了大半,緊緊地繃在身上,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團被保鮮膜裹住的發麵團。
但這胖子身手倒是出奇地靈活,腋下夾著一個公文包,三步兩步就躥到了攤子前面,一邊跑一邊嚷嚷:"別收別收,再烤幾串——我早上到現在還沒吃飯,餓得低血糖都快犯了。"
大叔的臉藏在口罩後面,認出了來人,恨不得一鐵鉗戳過去,把他身上那層肥肉割下來當肉串烤了。
來的正是姚誠。
而這個賣街頭烤肉的大叔正是老狗。
姚胖子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彎腰把攤子旁邊的摺疊椅拽過來,"啪"地打開,一屁股坐下去。然後又順手從旁邊的泡沫箱裡摸出一瓶冰鎮汽水,牙齒一咬瓶蓋,"啵"地一聲撬開,仰頭就往嘴裡灌,半瓶下去了才長長地"哈"了一口氣。
老狗強忍著沒發作,低下頭蹲在攤位後面,用推車擋住身體,壓著嗓子說:"姚胖子,你就在附近,不能自己來收錢?知道今天幾度不?地面溫度四十二!你讓我在這烤了一下午肉?我現在就想烤你。"
姚胖子嘴裡嚼著冰塊,含含糊糊地:"別這麼大的火氣嘛。一直以來都是你跟雪兒單線聯繫,其他人出現得越少越好。"
"那你他媽能不能給我安排點好工作?"老狗的火氣直往上頂,"最開始在泰國賣佛牌我就忍了——"
"賣佛牌不是挺好的嗎?"
"我他媽不能吃肉啊!"老狗惡狠狠地瞪著他,"天天對著那些佛像燒香拜佛,聞著檀香味,饞得我半夜啃枕頭,你知不知道?"
姚胖子理直氣壯:"總共也沒多長時間,你培訓完雪兒不是就撤了?你是咱們情報三科的王牌,這點苦都吃不了?趕緊的,整幾串肉來,我是真餓了。"
老狗沒辦法,站起來重新開了火。姚胖子又灌了一口汽水,站起來堵在攤位前面,繼續說:"後來在吉隆坡你開Tuk-tuk,不是挺不錯的?當時賺的錢可一分沒讓你上繳啊。"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老狗手裡的鐵鉗子就攥緊了三分。
Tuk-tuk是東南亞常見的三輪摩托出租,當地人叫"嘟嘟車",車廂窄小,後面能擠三個人,跑起來突突突地滿大街亂竄。可東南亞的人普遍體型偏矮小,老狗這一米八幾的壯漢窩在那車斗里,腿伸不直,腰彎不下來,方向盤打兩圈胳膊就頂到車框,跑一趟下來整個人像被摺疊過一樣,站起來要緩好幾分鐘才能把脊椎捋直。最慘的是沒空調,吉隆坡那個太陽曬著鐵皮車廂,裡頭比烤爐還熱。
"姚胖子,你說的這是人話嗎?"老狗一邊翻著鐵板上的肉串,一邊咬牙切齒,"要不是看你是領導,我真一鐵鉗戳死你。這邊人什麼身高?你再看看我什麼身材?每天收工回家,我都要在床上躺二十分鐘,才把自己從摺疊狀態打開,你信不信?"
姚誠摸了摸鼻子,頗有些心虛地嘟囔:"沒辦法,創業初期大家都得吃苦。你看看我,穿著這襯衫西裝也不能脫,不也熱得渾身冒汗?"
"你他媽跟我比熱?"老狗把肉串狠狠一壓,鐵板上"滋"地一聲冒起一股白煙,"我是在烤肉,你是站著扇風,你跟我說熱?"
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汗,越想越氣:"不是我說,姚胖子,你就不能給我安排個稍微正常點的工作?這幾年越混越差,我看再混下去,我很快就要去街頭要飯了。"
姚胖子接過他遞來的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著,含含糊糊地問:"你想要什麼工作?你說呀!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老狗抓了抓被汗浸濕的頭髮:"我就不說像雪兒那樣了,起碼跟小濱一樣,在五星級酒店泊車也行吧?"
姚胖子差點被肉噎住,咳了兩聲才緩過來:"你特娘的還真敢想啊!像雪兒那樣?雪兒的工作是我能安排得了的嗎?你看看我身上這身行頭,從西裝到皮鞋、襯衫到皮帶,加上手裡這個包,全算上——"
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又看了一眼遠處黑色林肯消失的方向:"加一塊兒能趕上雪兒一隻手套貴不?她那個億萬富豪的干爺爺,那是雪兒自己認的!老狗,你要是也能找到一個億萬富豪認你當干孫子,我立刻同意!"
老狗被這番話噎得沒脾氣了,悶頭搗鼓鐵板上的烤肉,嘴唇緊抿著。
他心裡確實不平衡。跟展雪單線聯繫這兩年,他的職業越混越差,從佛牌店老闆到Tuk-tuk司機再到街邊烤肉攤,一路滑坡。
展雪呢?一步登天,被一個無兒無女的老富豪認作干孫女,住進了雅加達富人區的別墅,出門有林肯接送,穿的用的全是奢侈品。萬一老頭子哪天蹬腿嗝屁了,家產搞不好都傳給了展雪。
這他娘的上哪兒說理去?
不過對於情報三科而言,展雪這個身份確實讓姚胖子他們喜出望外。
他們那點經費,在底層甚至中層混混還行,想打入當地政商名流的高層圈子,根本不夠看。
而展雪現在有了這個條件,等於是給他們在東南亞的上層社會安了一顆釘子。
至於展雪那位干爺爺的背景,姚胖子做過調查。
結論是這位很可能是國內某個大人物在東南亞的白手套,否則不可能平地而起——從港島過來之後幾乎沒什麼根基,僅憑一場亞洲金融危機就一飛沖天成了億萬富豪,在泰國、印尼、馬來、新加坡幾個國家都有影響力。要說背後沒人支撐,那根本說不通。
至於是哪個大人物或者哪個家族,就不得而知了。
姚胖子當時向二處處長做了匯報,處長的指示很乾脆——不要往上查。我們二處是對外的,千萬別卷到國內的事情里去,尤其涉及高層,當年出一個龍剛的事,已經夠鬧心的了!就維持展雪現在的身份,不暴露,挺好。
老狗把烤好的肉串一股腦塞到姚胖子手裡,面無表情地說:"吃了趕緊滾。"
姚胖子一隻手接住烤肉,另一隻手同時伸了出去:"拿來吧。"
老狗從兜里掏出那張支票,"啪"地拍到他手心裡。
姚胖子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支票塞進公文包夾層,又從兜里摸出一把零錢遞過去。然後一手拿著烤肉,一手夾著公文包,晃悠悠地轉身走了。
老狗接過那把零錢,隨手翻了翻,忽然手指一頓。
其中一張錢背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串暗號。他眯著眼辨認完,心裡微微一震,然後翻過來看了看正面——假鈔。再摸另一張,也是假的。
老狗氣得眉毛都抖了兩下,直接把那兩張假鈔扔進炭盆里,火苗"呼"地舔上來,紙張蜷曲發黑,化成灰燼。
他罵罵咧咧地推起攤車,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