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學濤說干就干。
田書記這麼快就把常委會開起來,而且頂著不同意見把事情定了下來,他這邊自然不能拖。不管最後盡調結果怎麼樣,至少態度得先擺出來。
他很快拉起了一支盡調團隊。
蘇進財帶著他手下的王會計,韓學濤這邊則是楊蕾、於鑫和李靖。王會計是蘇進財父母當年開廠的時候招進來的,原來在國企幹了一輩子,退休後又返聘回來,帳目、人事、廠務這些東西都熟得很。
第二天一早,兩隊人在服裝七廠門口碰了頭。
車剛拐進那條路,韓學濤就開始皺眉。
這地方,比他想像中還差。
前幾天下過雨,路上的積水還沒幹,車輪壓過去,泥水嘩地甩到兩邊。
兩邊都是灰撲撲的矮牆,牆皮掉得七七八八,紅磚露在外面,牆根還堆著爛木板、碎磚頭和一些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舊雜物,怎麼看都不像有人管。
再往前,服裝七廠的大門露了出來。
鐵門已經鏽得發黑了,左邊那扇還有些變形,歪歪斜斜地合不攏,只留著一道縫。門柱上的白瓷磚掉了大半,剩下幾片孤零零掛在那裡,下面水泥都露了出來。
兩邊圍牆倒是爬山虎長得旺,只不過到了冬天,葉子全掉光了,密密麻麻的藤蔓貼在牆上,看著像一層乾枯的血管。
門房就是一間小平房,窗戶玻璃裂了一道大縫,拿膠帶歪歪扭扭貼了個叉。裡面坐著個老頭,穿著厚厚的軍大衣,縮在椅子裡烤手。
幾輛車剛開過來,他就看見了。
可老頭一點迎出來的意思都沒有,直到魏區長的車停在鐵門外,他才慢吞吞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腦袋。
「找誰?」
魏區長的車正好停在最前面,鐵門不開,車也進不去。
韓學濤推門下車,一陣風迎面吹來,夾著排水溝里的潮氣,不算臭,卻有股說不出的悶味。他抬頭朝廠區裡面看了一眼,幾棟廠房灰濛濛地杵在那裡,窗戶有的關著,有的玻璃碎了也沒人換,黑洞洞的。
整個廠區安靜得有些過分。
蘇進財下車走到韓學濤身邊,瞥了一眼門房,低聲說:「看來我們不太受歡迎啊,BOSS。這家企業,恐怕要小心一點。」
他在大陸這麼多年,跟各級官員、企業打交道的經驗多了,裡面那些彎彎繞繞早就摸得門兒清。
真要歡迎他們,哪會是這個場面?
至少也得拉個橫幅,掛幾面彩旗,廠領導全出來迎一下。再不濟,門口也得有人遞煙、握手、說兩句「歡迎領導蒞臨指導」。
現在倒好,開發區區長親自來了,車都被堵在門外。
這已經不是怠慢了。
這是擺明了給臉色。
魏區長的臉當場就沉了下來。他堂堂一個開發區區長,親自跑到服裝七廠,連門都進不去,傳出去簡直讓人笑話。
他轉頭對杜科長說:「張前線想幹什麼?你下去問問,他們到底有沒有接到區裡的通知。」
「好的。」
杜科長趕緊過去找門衛。
韓學濤沒說話,只給於鑫遞了個眼色。
於鑫立刻會意,跟著杜科長一起過去。
過了幾分鐘,於鑫回來,湊到韓學濤身邊,撇著嘴說:「這老頭一看我們過去,第一反應不是開門,是把訪客名單往抽屜里塞。問他廠長在哪,他說張廠長上午突然發病,去醫院看急診了。至於區里通知,他說應該是發到廠辦了,廠辦有沒有往上匯報,他不知道。反正他這個門衛,沒接到任何通知。」
楊蕾聽完,臉色露出酒窩:「無利不起早。人家這是給我們來了一手軟刀子,先把姿態擺出來,看看能不能給自己多爭點東西。」
李靖有些不解:「可廠子都這樣了,改制不是好事嗎?真要把廠子救活了,他們這些領導不也跟著沾光?現在把人堵在門外,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楊蕾看了他一眼,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於鑫在旁邊一聽就樂了,忍不住插嘴:「哥們,都畢業了,還這麼單純呢?上禮拜你不是還跟我說嘛,報紙上登的哪個國家,老百姓飯都吃不上了,晚上連電都沒有,只能點蠟燭。結果他們領導倒好,天天反美,喊得比誰都響。你說這些領導圖什麼?」
李靖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韓學濤聽著笑了一下:「三金這話說得糙,不過道理沒錯。」
他看了一眼鏽跡斑斑的鐵門,語氣很平靜:「其實這反而是好事。從我們下車的那一刻開始,盡調就已經開始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很多不在帳本上。一個門衛怎麼說話,一個領導怎麼接待,誰在迴避什麼,這些東西有時候比財務報表還直接。」
而那邊,杜科長那邊又跟門衛溝通了一陣,隨後乾脆拿起電話給廠辦打了過去。
電話打完沒多久,廠區裡面終於有幾個人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鼻子紅得厲害,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剛喝過酒,腦袋上的頭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根稀稀拉拉的毛,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
服裝七廠副廠長,肖大偉。
他一出來就直奔魏區長,隔著老遠便開始賠笑。
「魏區長,實在不好意思,真是個誤會。廠辦那邊確實接到通知了,可朱主任懷孕請假,廠辦沒人做主,通知送過去以後,廠領導還真沒看到。」
杜科長聽得眉頭直皺:「你說的是朱慶娟?她懷孕了?」
「是。」
「她不是都四十多了嗎?我記得她家孩子都上初中了吧?」
肖大偉臉上的笑頓時有些僵,乾咳一聲:「朱主任今年四十二。不過生孩子這種事,畢竟是人家的家事,我們廠領導也不好多問。」
杜科長越聽越覺得不對:「不是,她都已經有孩子了,現在又生,你們廠就沒人管計劃生育?」
肖大偉一聽,趕緊把旁邊一個男人拉了過來:「這個事情還是讓費主席跟您說吧。老費,你跟領導匯報一下。」
那人是廠工會主席費金髮。
費金髮長得很有特點,圓滾滾的,腦袋不大,肚子卻挺得厲害,襯衫扎進褲腰裡,褲子幾乎提到了胸口下面,再配上一雙小眼睛,怎麼看都有點喜感。
他扶了扶腰,解釋道:「是這麼回事。小朱跟原先丈夫離婚以後,帶著孩子又嫁給了棉紡一廠一個男的。男方家裡嫌棄她原先那個孩子,說孩子智力方面有點問題,就想著趁現在還能生,再生一個。這個情況屬於再婚生育,按照政策,還是允許的……」
魏區長聽到這裡,臉都黑了。
他懶得再聽這些家長里短,直接打斷:「行了。」
他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肖副廠長,現在我不管你們廠辦是誰請假,也不管誰懷孕生孩子。你馬上把廠里現在在家的副科級以上幹部,全部叫過來開會!我今天代表開發區,向服裝七廠正式傳達市委、市政府作出的重大決定。」
「明白,明白。」
肖大偉連連點頭,可剛走兩步,又停下來,小心翼翼地說:「魏區長,還有個情況……我們張廠長今天確實不在。剛才我已經跟他聯繫過了,他人在醫院,說是要做個小手術,恐怕今天趕不回來。」
魏區長一下笑了,他盯著肖副廠長,一字一句地問,
「你的意思是,」「你們服裝七廠離了張前線,就可以不接受市委、市政府領導了?」
肖副廠長臉色一變:「不敢,不敢,魏區長,我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最好。」魏區長甩下一句話,轉身往裡面走。
韓學濤也沒說什麼,帶著楊蕾、蘇進財幾個人跟了進去。
而廠區裡面比外面看著還破。
廠房外牆皮一塊塊往下掉,露出來的水泥和紅磚被雨水沖得發黑。
沒有機器聲。
沒有工人的吆喝聲。
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韓學濤走在裡面,心裡越來越有底。
這種廠子,表面上看是沒錢、沒訂單、沒市場,真往深處查,恐怕還有不少東西。
會議室在辦公樓二樓。
推開會議室門,裡面已經有人在布置。
主席台擺著一排桌子,鋪著紅布,桌上整整齊齊放著白瓷缸,一個挨著一個,裡面已經泡好了茶。下面是一排排長條椅,坐著十幾個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門一開,所有人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魏區長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沒有進去,轉身去了旁邊的會客室。
韓學濤、楊蕾和蘇進財跟了進去,肖副廠長、費主席自然也只能陪著。
韓學濤回頭看了一眼,給於鑫和李靖遞了個眼色。
兩個人心領神會,沒吭聲,悄悄退出去,轉身混進了會議室——會前這些人說什麼,往往比會上說什麼更有價值。
會客室里,杜科長先代表魏區長做介紹。
而肖大偉一聽,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朝蘇進財迎了過去。
在他看來,蘇進財才是真正代表外資的老闆。至於韓學濤,看著年紀輕輕的,他心裡根本沒當回事。
「蘇先生,幸會,幸會!」肖大偉握著蘇進財的手,熱情地搖著,「我們廠底子還是很好的,要技術有技術,要生產能力有生產能力。別看現在困難,真要跟外方合作,我們這個國營廠的基礎,比那些民營小廠強多了。」
蘇進財臉上掛著笑:「哦?」
「那當然。」肖大偉越說越來勁,「我不是說民營企業不好,改革開放嘛,民營企業也是搞活經濟的重要力量,也解決了不少就業問題。可真要論生產、論技術、論質量,那還是得看我們這種老國營廠。」
他伸出手,邊比劃邊說:「就拿做衣服來說,同樣做一件衣服,我們布頭裁剪的損耗,能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內。縫紉走線密度也比較穩定,返工率低。很多民營廠能做到嗎?做不到......」
蘇進財一邊點頭應付,一邊在心裡暗笑。
這位肖副廠長,見面第一句話就拜錯了菩薩。
真正該防的人,恐怕他還沒看出來。
韓學濤倒是一點沒在意,他坐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觀察著屋裡的人。
沒過多久,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會客室靠牆放著一個老式柜子。不管是肖副廠長還是費主席,每次倒茶、發煙,都要走過去開柜子。
第一次韓學濤還沒在意,第二次、第三次,他就開始留心了。
又一次,費主席走過去,從柜子里拿出兩包硬中華。櫃門打開的一瞬間,韓學濤餘光掃了進去。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條條香菸。
一層、兩層、三層......全是好煙。
粗略看過去,至少上百條。
韓學濤端著茶杯,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轉頭看了楊蕾一眼。
楊蕾顯然也看見了。
她裝作整理衣服,手指悄悄朝柜子的方向一指,嘴湊到他耳邊說:「公共招待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