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韓學濤開車送李曼去了機場。
天還沒完全亮，路上冷冷清清，車都沒幾輛。李曼坐在副駕駛，困得一個勁兒打哈欠，卻還是捨不得睡，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韓學濤說著話。到了出發口，她拎著箱子下車，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
「那我真走了。」
韓學濤點點頭：「嗯，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兩個人抱在一起，膩歪了好一會兒，李曼才拖著箱子進了安檢口。
韓學濤站在車邊，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門裡，這才上車。車子重新匯入清晨的街道，他忽然覺得，這個年，也算正式過完了。
春節假期里，家裡其實也沒閒著。
新加坡那邊只放兩天假，節後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工作。卡帝爾鱷魚和G2000的試單也陸續有了回復，兩家都對樣品和質量很滿意，同意把後面的訂單交給他們批量生產。
蘇進財初四就動身了。一家在上海，一家在深圳，他乾脆兩頭跑，直接找到兩家品牌在大陸的運營總部，跟人家把後續訂單、生產要求和合同條款一項項談下來。初七回來時，手裡已經多了兩份正式合同。
韓德富拿過來翻了幾頁，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兩家給的利潤都相當不錯，顯然不是單純看中了他們的報價，而是看中了萬利織造穩定的質量和交貨周期。
韓德富和趙秀榮一商量，立刻就有了主意。
這兩個品牌都是中檔偏上的服裝品牌，質量要求比沃爾瑪高出一大截。既然訂單已經談下來，那總廠這邊就專門負責這兩個品牌，服裝七廠那邊的生產線則全部拿來做沃爾瑪的訂單。
這麼一分，服裝七廠這次收購的價值一下就體現出來了。
要不是把七廠拿下來，單靠萬利織造原來的產能，別說同時吃下這幾筆訂單，恐怕連其中兩家的訂單都夠嗆。
韓德富算完產能，抬頭問韓學濤：「七廠那邊現在改得怎麼樣了？要是差不多了，我這邊就得安排技術人員進去，先把產前培訓做起來。」
韓學濤點頭：「沒問題，再給我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以後，你就準備進去當廠長。」
韓德富愣了一下：「我當廠長？」
「對啊。」
「我可不行。」韓德富連連擺手，「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還能不知道？萬利織造這邊事情簡單點，我都已經夠忙了，好歹還有蘇總幫我盯著。七廠那是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裡面亂七八糟的事一大堆，我進去當這個廠長，怕是天天得跟人鬥心眼。」
韓學濤笑了：「誰讓你去跟他們鬥心眼了？你進去就干一件事，把生產抓起來。車間怎麼排班、工人怎麼調、設備怎麼開、訂單怎麼按時交，這些你盯住就行。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部門，還有誰不服管、誰想搞事情，這些不用你操心，我來料理。」
「那行。」韓德富點點頭，「你既然這麼說，我就試試。不過醜話說前頭，生產上的事我能抓，其他那些彎彎繞繞的，你可別全往我身上推。」
韓學濤笑了：「放心，你就管好你的車間。」
韓德富看著兒子，心裡其實很踏實。
這個兒子當年考上寧海大學的時候，他和趙秀榮就已經覺得夠爭氣了。誰能想到，大學還沒畢業，兒子自己又折騰出了這麼大的生意。家裡能有今天，說到底，全是這個兒子一步一步掙出來的。
既然兒子敢讓自己上，那他這個當爹的，也沒什麼好怕的。
父子倆聊完，韓學濤直接拿起電話，打給體改辦徐主任。
「徐主任，年也過完了。我們萬利織造這邊準備開始安排七廠的生產任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韓學濤繼續說道：「可現在有個問題。我們過春節，人家老外不過啊。廠子這邊剛放完假，人家訂單已經催過來了。七廠過去的稅收清繳要是還拖著，這批訂單就沒法正常往下走。真要耽誤了交貨，到時候影響的可不只是一個廠子的事。」
徐主任一聽就笑了。
「韓總，過完年第一件事就是來催我？」
「我這也是沒辦法。訂單都到門口了，總不能讓我跟客戶說，先等等，我們這邊關係還沒理順吧？」
「行了行了。」徐主任沒好氣地說，「你過來吧，我跟你一起去稅務局。總行了吧？」
韓學濤掛了電話，直接開車去了體改辦。
徐主任把市裡的意見跟他仔細說了一遍。總體上，市里已經同意了他的方案，該剝離的歷史遺留問題全部剝離，該處理的稅務問題處理掉，也允許他根據實際情況適當補稅，不再把那些陳年爛帳一股腦壓到新企業頭上。
說到服裝七廠那些歷史欠帳，徐主任越說越來氣，最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七廠這個底子其實不差，哪來那麼多真正意義上的債務？說白了，好多都是三角債，今天欠你，明天你又欠別人，最後全攪成一鍋粥。還有些擔保，本身就是違規操作，甚至跟當年的腐敗問題攪在一起。這種事情說到底，就是拿國有資產替別人填坑！」
徐主任越說越火：「誰要是不服，就讓他來找我。我倒想看看，當年這些經營到底有多少合法合規的。真要一筆一筆查下來，誰占便宜、誰吃了虧，還不一定呢！」
韓學濤立刻讚嘆：「徐主任這個覺悟，我得好好學習。您這是站在國有資產保值增值的高度上看問題。」
徐主任瞪了他一眼：「少給我戴高帽子。」
「我說的可都是心裡話。」
兩個人說說笑笑，隨後一起去了稅務局。
最後，韓學濤這邊象徵性地補了十八萬多塊錢稅，服裝七廠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隱性債務，也算徹底翻篇。
不過徐主任還是特意提醒了一句：「有一筆錢不在這個範圍里。以前集資建房留下的一千多萬，這個我沒權力替你免，你得自己想辦法。」
韓學濤點頭：「這個沒問題，這筆錢我認。」
這件事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現在七廠那些分配住房，很多連房產證都沒辦下來。以後兵海所進場，把產權和手續重新理一遍，等地價、房價起來以後，再把該收的錢收回來，這筆帳自然就能平掉。
表面上是多了一筆負擔，實際上未必真要他從腰包里掏多少錢。
徐主任見他沒有繼續討價還價，心裡更舒服了一些。
「還有原廠那些幹部。」徐主任又提醒道，「你要是不想留，就按程序發通知。政府這邊會幫你想辦法安置，不會讓你一個新老闆去替他們收拾全部爛攤子。」
韓學濤一聽，立刻伸出手。
「徐主任，這話我就記住了。感謝，真是感謝。」
兩個人握了握手。
韓學濤笑著說道：「有政府這麼支持，我們肯定好好干。別的不敢吹，我可以給您一個保證，七廠一旦走上正軌，三年以後，不但保證一個人不下崗，我還爭取繼續增加就業崗位。到時候別說稅收，連就業這塊，我也給您交一份答卷。」
從體改辦出來，韓學濤直接去了服裝七廠。
剛進辦公室，他就把廠辦的鄭瑋叫了過來，拿出一張紙遞給她：「去，列印公告，以廠辦的名義，把這個發出去。」
鄭瑋接過來，低頭看了兩眼，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
她抬起頭看看韓學濤，又低頭看看手裡的通知，嘴巴張了幾次，硬是沒說出話來。
韓學濤看她愣在那裡，催了一句：「還看什麼？趕緊去。今天下班之前，我要讓全廠都看到。」
「好，我馬上去。」鄭瑋這才回過神，抱著那張紙轉身就往廠辦跑。
韓學濤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也在盤算。
訂單已經落下來了，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七廠那些人願不願意接受改制，願不願意服管，願不願意留下，都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廠子要活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人心穩住，把生產線轉起來。至於那些不願意跟著乾的人，既然政府已經答應幫著處理，他也沒必要再浪費時間磨嘴皮子。
隨後，他又把董秘辦公室的林夢靜、湯圓和梁燕三個小秘書叫了過來。
三個姑娘很快跑到他面前。
韓學濤指了指列印好的公告：「你們安排幾個人，把這個貼到廠里的公告欄，還有幾個主要出入口，都別漏了。」
「好。」三個姑娘答應得挺利索，臉上甚至還有點興奮。又要貼公告了！
可等她們把公告拿起來，看清上面的內容以後，剛才那點興奮瞬間沒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眼睛裡全是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