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車開進萬利織造的小院,院子裡還亮著燈。樓下客廳里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隱隱傳出來。韓學濤把車停好,帶著李曼上了樓。
趙秀榮已經把房間收拾好了。
二樓靠里的一間臥室,門開著,燈亮著。床上的被褥都是年前新買的,大紅底子印著牡丹花,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是新的,鼓鼓囊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暖水瓶和一隻茶杯,窗台上還擺了一小盆綠植。屋裡空調開著,暖烘烘的。
趙秀榮正站在床邊,最後抻了抻被角。看見李曼進來,笑著招手:「小曼,來看看,還缺什麼不?」
李曼走過去,摸了摸被子,又軟又厚:「阿姨,太好了,什麼都不缺。」
「那就好。」趙秀榮拉著她坐在床邊,上下打量她,越看越滿意,「燕京那邊冬天冷,你一個人在那,可得注意身體。」
李曼點頭:「嗯,我知道。」
趙秀榮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了:「你們年輕人,現在可能還不重視身體,覺得早上少吃一頓、晚吃一頓的沒什麼關係。但是以後這些身體隱患都會出來。以前我們年輕的時候,天天爭先進、爭三八紅旗手,人好強,什麼都干,什麼苦都能吃。最後身體落了一身病。這樣可不行。」
李曼老老實實聽著,點頭。
趙秀榮又說:「實在不行,你就找個人給你做飯。錢你不用擔心,阿姨這邊幫你。」
李曼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阿姨,我們單位伙食可好了。我平時不在外面瞎吃,都是吃單位食堂。」
趙秀榮還想說什麼,韓學濤站在門口,看著老媽這架勢,知道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他咳了一聲:「媽,下面都收好了嗎?」
趙秀榮頭也不回:「有愛萍和順柱媳婦收碗,不用我。」
她拉著李曼的手,又問:「小曼,你家裡那邊,過年就你爸媽兩個……」
這老媽怎麼跟李曼說起來沒完了?
韓學濤又提醒:「爸好像喝了不少酒,在下面行嗎?」
趙秀榮擺擺手:「沒事,沒喝多少。跟他徒弟還有廣偉在一起呢,在下面看春晚喝茶呢。」
韓學濤摸了摸鼻子,有點沒轍了。
李曼當然知道韓學濤是什麼意思。心裡緊張得不得了。她第一次到韓學濤家裡來,可千萬不能跟他在一起過分。要不然被韓學濤的父母看到,成什麼樣子?
想到這裡,她反過來拉住趙秀榮的手,開始跟趙秀榮拉家常:「阿姨,你們平時在廠里工作很辛苦吧?」
這一句,話匣子就打開了。
趙秀榮從廠里的事說起,說到當年剛來寧海,說到開培訓班,說到韓德富修縫紉機,說到後來辦廠,一件一件,越聊越投機。李曼聽得認真,時不時問一句,趙秀榮就更來勁了。
韓學濤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人,心裡嘆了口氣。
得,今天晚上沒轍了。
他沖李曼使了個眼色,李曼假裝沒看見,繼續跟趙秀榮說話。
韓學濤下樓去了。
樓下客廳里,電視開著,春晚正演到趙本山賣拐,觀眾笑聲一陣一陣。韓德富坐在沙發上,田廣偉趙本山賣拐左一右,三個人面前擺著茶和瓜子。桌上多了幾個空酒杯,看來剛才又喝了一輪。
韓學濤走過去,在父親身邊坐下,拿過茶壺,給韓德富倒了一杯茶。
韓德富接過茶喝了一口,又伸手去摸煙盒。
韓學濤說:「少抽點菸吧。」
韓德富看了兒子一眼:「我看你也抽菸,你啥時候學會的?」
「我說不抽就能不抽。」
韓德富沒接這茬,往樓上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媽和小曼在上面呢。」
「聊得挺投機。」
韓德富抽了口煙,沉默了一下,問:「你和小曼,這是什麼情況?」
韓學濤很自然地說:「就是你想的情況唄。」
韓德富點了點頭:「挺好的。李曼這孩子挺好的。你要好好對人家。」
「我知道。」
韓德富彈了彈菸灰,忽然說:「當時我跟你媽就在猜,我們看過的兩個女孩,一個李曼,還有一個叫展雪的。你最後找的,肯定就是這兩個中間一個。」
韓學濤看了父親一眼:「你還記得展雪?」
「我和你媽一起跟人家吃飯的,怎麼不記得?」
韓學濤笑了一下,隨口說:「你要是喜歡,乾脆我一起都娶回家得了。」
韓德富瞪了兒子一眼,訓斥道:「不要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我們老韓家就是要對得起人。誰家的女兒養這麼大,都是父母的心頭肉。不能隨隨便便就傷害人家。男人就得擔得起責任二字。不是光有錢就行的。」
韓學濤說:「爸,我逗你呢。而且說不定我能力特別強,兩個人都擔得起呢。」
韓德富摸了根煙,點上,抽了一口,才慢慢說:「什麼叫擔得起?什麼叫負責任?不是嘴上說說。你起碼得給人家一個法律上的名分。你本事大、能力強,你有本事兩個人都能正正規規領到結婚證,然後又不犯法,我就算你行。」
韓學濤淡淡一笑,「那我明白了。」
樓上,趙秀榮跟李曼聊了一個多小時,才從二樓下來。
她走到客廳,對韓學濤說:「小曼明天早上還要趕飛機,我讓她早點睡了。你明天還要送小曼去機場,你也早點睡。熬夜第二天開車不安全。」
韓學濤站起來:「行,那我也上樓睡了。」
他上了樓,走到李曼房間門口。
門關著,底下透出一線光。他抬手輕輕敲了一下。
門開了一道縫。
李曼堵在縫裡,不讓他進去,「在你家,不行不行。」頭髮散下來,臉上還帶著一點剛才聊天的紅暈。
韓學濤笑了一下:「你想到哪去了?我住在旁邊的臥室。過來跟你說一聲,明天早上六點就要起。」
李曼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
韓學濤忽然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湊過去,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
然後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晚安。」
說完,轉身走了。
李曼睜開眼,站在門口,看著韓學濤的背影,愣了好幾秒。嘴唇上還留著他剛才的溫度。她抬手摸了摸,心臟砰砰直跳。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想起公園裡的煙花。火樹銀花,玫瑰,愛心,一朵一朵在天上炸開。她想起他摟著她往後退的那一下,想起他低頭看她的那一眼。
她心裡其實一直也想著,要把自己交給他。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都不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