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吃得熱鬧。
范愛萍一家、劉順柱一家，加上韓德富、趙秀榮、韓學濤和李曼，滿滿坐了一大桌。桌上雞鴨魚肉擺得豐盛，劉順柱帶來的東林特產也上了兩道。
韓德富今天高興，破例多喝了兩杯，臉都紅了，話也比平時多了些。田廣偉在旁邊陪著，兩個人聊廠里的事，越聊越起勁。
李曼坐在趙秀榮旁邊，碗裡就沒空過。趙秀榮一會兒給她夾菜，一會兒給她盛湯，照顧得無微不至。
李曼起初還有些拘謹，可架不住這一桌人的熱情，慢慢也放鬆下來。田巧坐在她另一邊，時不時湊過來跟她說兩句，李曼耐心地答她，田巧聽得眼睛發亮。
吃完飯，趙秀榮把李曼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曼，你先讓小濤帶你出去轉轉。阿姨去給你收拾房間。」
李曼連忙說：「阿姨，不用麻煩，我隨便住就行。」
趙秀榮擺擺手，不容分說：「那不行。你第一次來家裡過年，阿姨肯定得給你弄好。」
她轉頭沖韓學濤使了個眼色：「帶小曼出去轉轉，別老悶在家裡。」
韓學濤會意，站起來：「走，我帶你出去看看。」
李曼跟著他出了小院。外面冷風一吹，她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
韓學濤打開車門，兩個人上了車。
車子開出萬利織造，上了開發區的主路。除夕夜，路上幾乎沒什麼車，街道兩旁的路燈亮著，把空蕩蕩的馬路照得發白。遠處時不時有鞭炮聲傳來，噼里啪啦，一陣接著一陣。偶爾有煙花從某個居民區里躥上天，在夜空里炸開，照亮一小片天，又很快暗下去。
路邊偶爾有幾個小孩，蹲在馬路牙子邊上扔鞭炮。那種小鞭，點著了往地上一丟，「啪」的一聲，清脆響亮。有的小孩膽子大，拿在手裡點著了再扔，李曼看得直皺眉。
「這些人家裡大人也不管管？」她說。
韓學濤笑了一下：「過年嘛，都這樣。再過個幾年，鞭炮說不定就全都禁了。那時候安全確實安全許多，但年味也漸漸散了。」
李曼轉頭看他：「全面禁放鞭炮？不可能吧？不過今年燕京倒是已經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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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忽然頓了一下，看著窗外又一個躥上天的煙花，眼睛亮了亮。
「說到這個……我也想放鞭炮了。」
韓學濤看了她一眼，方向盤一打：「行啊，走。」
他開著車在開發區轉了一圈，找到一家很大的煙花爆竹銷售點。除夕夜，攤位還開著，老闆正坐在門口吃飯，腳邊堆著大大小小的煙花和成捆的鞭炮。見有車停下來，老闆立刻站起來，搓著手迎過來。
韓學濤在攤位前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個特別大的煙花上。
那煙花足有半人高，方方正正，包裝上印著「火樹銀花」四個大字，旁邊還有玫瑰和愛心的圖案。李曼湊過去看了一眼，嚇了一跳。
「這也太大了吧！」
韓學濤說：「過年就要這種才有氣氛。」
老闆一聽有人要買這個大傢伙，眼睛頓時亮了，興奮得直搓手：「兄弟，好眼光！這可是今年最大的一個，整個開發區就我這兒有。都除夕了，我給你們打個折，八百八十八百！發發發！」
韓學濤笑了：「六比八好，我喜歡這個數。」
老闆一咬牙：「行，六六大順給你，我給你們搬上車！」
他招呼老婆過來，兩個人一起把那個大煙花抬起來，小心翼翼塞進後備箱。後備箱差點關不上，韓學濤用力按了按，才勉強合上。
李曼在旁邊看著，又好笑又無奈：「你買這麼大，一會兒怎麼放？」
韓學濤拍拍手：「一根煙的事兒。」
他開車帶著李曼，到了開發區邊上一個公園。公園不大，中間有個湖，湖邊有一片空地，沒什麼人。遠處居民區裡的鞭炮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湖面上倒映著零星的光。
李曼拎出一袋她剛才在攤位上挑的小煙花——都是些溫和的，仙女棒、小蜜蜂、滿地珍珠之類，沒什麼威力。
她拿出一根仙女棒，韓學濤掏出打火機給她點上。
細小的火花從棒尖冒出來，嗤嗤地響，金黃色的光在夜色里劃出一道小小的弧線。李曼舉著仙女棒，輕輕晃了晃，臉上帶著笑，火光映在她眼睛裡，閃閃發亮。
韓學濤站在她旁邊，看著她。
這還是他重生之後，第一次過年放鞭炮。看著李曼舉著仙女棒在湖邊笑，他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韓學濤轉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跑出來兩個小孩。一個男孩，看起來不到十歲，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棉襖，手裡攥著一把摔炮。後面跟著一個小女孩，比男孩矮半個頭，扎著兩個小辮，怯生生地躲在男孩身後。
兩個小孩應該是開發區打工人員的子女，過年沒回老家，跟著父母留在廠里看場。男孩膽子大，看見韓學濤和李曼在放煙花，就湊了過來。
李曼看見那個小女孩，笑著蹲下身，從袋子裡拿出一根仙女棒，點上，遞給小女孩。
「來，給你玩。」
小女孩抬頭看了看男孩，男孩點了點頭，她才伸手接過來，舉在手裡，眼睛亮晶晶的。
「你叫什麼名字？」李曼問。
「丫丫。」小女孩小聲說。
「丫丫，好聽。」李曼又給她點了一根。
丫丫舉著仙女棒，開心得直笑，回頭對男孩說：「壯壯，還是這個好玩。你放的那些嚇死人了。」
壯壯撇了撇嘴：「這些就是小女孩玩的，一點都不響，沒勁。」
他說著，還有點鄙視地看了韓學濤一眼。
韓學濤愣了一下。
我操，我竟然被小子給鄙視了？
他蹲下來，看著壯壯：「你有什麼炮？拿出來我看看。」
壯壯一聽，來了精神，從兜里掏出一把東西。有摔炮，往地上一扔就響；還有一種紅色的小鞭，細細的，跟火柴棍差不多。
「別看這種小，特別響。」壯壯得意地說，「還有這個，叫小山炮，比這種大一點，扔到水裡都能響，炸出水花，還能炸魚呢。不信我放給你看。」
他從兜里摸出一根小山炮，又掏出一截蚊香，吹了吹，點著。然後跑到湖邊，把炮往水面上一扔。
炮在水面上打了個轉，沉不下去，接著一聲悶響——「砰！」
水面上炸開一小片水花，在路燈的微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壯壯得意洋洋地回過頭，看著韓學濤：「我可以送你一個，你要不要試一下？」
這小子倒是不吝嗇，看著李曼給丫丫仙女棒，他也想著分享自己的小山炮。
韓學濤笑著說：「厲害厲害，不過我這還有更生猛的。壯壯哥是吧，今天既然在公園碰上，我就讓你開開眼。
他轉身走回車上，打開後備箱，把那個半人高的大煙花搬了下來。
壯壯和丫丫同時瞪大了眼睛。
壯壯張著嘴，半天沒合上：「這麼大啊？」
丫丫躲在壯壯身後，小聲說：「不會把公園炸沒了吧？」
韓學濤把煙花在湖邊擺好，掏出打火機，找到引信。李曼站在他旁邊，有點緊張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小心點。」
「沒事。」
韓學濤點著引信，然後一把摟住李曼，往後退了十好幾步。
壯壯拉著丫丫扭頭就跑：「快跑！」
兩個小孩跑出去幾米，又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看。
引信嗤嗤地燒著，燒到盡頭——
不是爆炸。
是一聲低沉的悶響，然後一道光從煙花筒里躥出來，筆直地沖向夜空。
「砰——」
第一朵煙花在半空炸開，是一棵巨大的火樹銀花。金色的光從中心炸開，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棵倒掛的樹，每一根枝條都在燃燒，往下垂落，照亮了大半個公園。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接連升空。
有一朵打出了玫瑰的形狀，紅色的花瓣一層層綻開，在夜色里格外鮮艷。還有一朵是心形，粉紫色的光在天空里勾勒出一個柔和的輪廓，邊緣閃著細碎的火星，慢慢消散。
五顏六色的光從天上映下來，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落在李曼的臉上，她仰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動。落在壯壯和丫丫的臉上，兩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幾步外，張著嘴，一動不動。
韓學濤也仰著頭。
四個人，就這麼站在公園的湖邊，盯著天上。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開，在夜空里交替綻放。壯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站在韓學濤旁邊，仰著腦袋，嘴裡嘟囔了一句：「我操……」
丫丫還舉著那根快燒完的仙女棒，火光已經很小了，可她捨不得扔，一直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