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街燈將人影拉得老長。
從市委市政府家屬院出來,秦烈沒有打車,就這麼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初秋的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江面上吹過來,涼絲絲地拂在臉上。
他雙手插兜,步子不緊不慢,看起來遊手好閒,腦子卻沒閒著。
今天這一整天,信息量太大了。
唐龍死了,孫繼民難以實錘。
靜姝這邊,還有人安了定位器。
在這個風口浪尖,敢在林靜姝車上動手腳,說明膽子已經大到了一定程度,根本不把市長放在眼裡。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賭的就是林靜姝在江東站不穩腳跟,早晚得走,要逼她走。
趙剛、王東奇、孫繼民、杜曉光,再加上一個胡宇照。
或許……還有沈秋河。
這條線越拉越長,越扯越緊。
「嗡——」
手機振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秘?」秦烈有些意外。
「小秦,你今天來市政府了?」
電話那頭,周朋的聲音帶著笑意,十分熱情。
背景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嗯,找林市長匯報了點事。」
「你啊你,來了怎麼不找我?」
周朋熟稔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
秦烈笑了笑,「這不是怕耽誤您工作嘛。」
「咱倆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搞那麼客套幹什麼。我聽說,你還碰上胡宇照了?」
「小事。」秦烈說得輕描淡寫。
周朋笑了一聲,「行了,別說那些了,你現在在哪?」
「在路上閒逛呢,沒什麼事。」
「沒事就過來坐坐。我和兩個朋友在江邊一個小酒吧,環境還不錯,你打車過來,地址我發你。」
秦烈沒猶豫。
周朋這個人,雖說是江東本地的幹部,但從林靜姝一來,就站在了她這條線上。
要說關係多近又談不上,應該跟林家人有點淵源。
作為政府辦的大管家,他的作用太大了。
有他幫助林靜姝,會減輕不少阻力。
更何況,周朋還和自己一起蹲過派出所,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
上次同學聚會,他還特意來給撐場子。
這樣的人,值得秦烈好好結交。
掛了電話,秦烈攔了輛計程車。
十幾分鐘後,車停在了江邊一條僻靜的巷子口。
秦烈下了車,沿著巷子往裡走。
巷子不深,兩側是老式的青磚牆,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走到巷子盡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嵌在牆上,門邊掛著一盞昏黃的壁燈,燈下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兩個字「半醒」。
秦烈推門進去。
門後是另一番天地。
不大的院子,鋪著青石板,中間有一棵老桂花樹,正是花期,滿院甜香。
樹下擺著幾張藤編桌椅,三三兩兩坐著幾桌客人,低聲笑談。
穿過院子,才是真正的酒吧。
裝修是民國復古風,深色木質吧檯,皮質高腳凳,牆上掛著幾幅舊上海月份牌女郎的畫報,昏黃的燈光從黃銅燈罩里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畫。
人不算多,三五桌散客,都是衣著體面的中年人,偶爾有人側頭低聲交談,偶爾舉杯碰一下,叮的一聲輕響,很快又被爵士樂吞沒。
走到最裡面包間,已經坐了三個人。
見秦烈到了,周朋笑著站起來介紹。
「這就是我常提起的秦老弟。」
「來來來,秦老弟,我給你介紹兩位好朋友。」
周朋熱情地拉著秦烈的手,引他到桌前,臉上的笑意真摯而熱切。
他並非因為秦烈來江東,隨便叫他過來。
到他這個層級,和什麼人交朋友,安排誰一起吃飯,都是有深意的。
眼前這位年輕人,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副科,但可以稱為史上最牛副科。
秦烈不光是他頂頭上司、市長林靜姝的救命恩人,還得到省委洪書記青眼有加。
就連省委秘書長林秉安、省紀委副書記廖凱、省委政研室副主任陳志遠,都對他讚不絕口。
一個試用期的副科級幹部,能掀翻一大堆廳級縣級領導,當上省委掃黑除惡調查組的辦公室主任,這在整個南華省,甚至大夏國歷史上都是頭一遭。
這樣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現在不結交,等人家飛黃騰達了再湊上去,可就晚了。
所以周朋今晚把兩位最鐵的朋友叫了出來,既是給秦烈鋪路,也是給自己這兩位朋友牽線。
「這位是財政局的錢局長,錢達運。」
周朋指著左手邊那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錢達運國字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精明而內斂。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微敞,露出裡面淺藍色的襯衫,看著隨意,但整個人透著一股沉穩老練的勁兒。
「錢局長,久仰。」秦烈主動伸出手。
錢達運站起身,握住秦烈的手,不卑不亢地笑了笑。
「秦主任客氣了。周朋老提起你,說你是年輕有為,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稱呼很有講究,不叫秦老弟,而是叫秦主任,既顯得尊重,又點明了秦烈的身份。
這個沒有實際職務的省委調查組辦公室主任,分量卻不輕。
「這位是國土局的方局長,方鐵軍。」
周朋又指向右手邊那位四十多歲的圓臉男人。
方鐵軍笑眯眯的,看著和氣得很,像個鄰家大叔。
眼睛不大,眯起來的時候,只透出一道精光。
「秦主任,歡迎歡迎!」
方鐵軍已經站了起來,雙手握住秦烈的手,熱情地晃了晃。
「老周總跟我說,他有個小兄弟,了不得。我還不信,今天一看,嘖,老周還是謙虛了。兄弟一表人才,他介紹的保守了!」
「方局長說笑了,我就是個跑腿的。您就叫我小秦就行,我哪敢在您幾位面前充領導,叫什麼主任。」
秦烈笑著謙讓。
「哎——」方鐵軍拉長了聲音。
「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省委調查組的辦公室主任,那是跑腿的?那是有大本事的人才能坐的位置。洪書記能把這麼重要的擔子交給你,那說明什麼?說明你有大本事!」
這話說得直白,但句句都搔到了癢處。
周朋在旁邊笑著打圓場。
「行了行了,老方,你這張嘴啊,一見面就把人誇得天花亂墜。都是自己人,咱不用商務互吹,坐下說,都坐下說。」
四個人落了座。
周朋親自給秦烈倒了酒,又端起酒杯。
「來,咱們先走一個,歡迎秦老弟。」
四個人碰了一下。
周朋一口喝乾。
「小秦,聽說你給胡宇照臉色看了?」
「人家那是正經領導,我哪兒敢給臉色。」秦烈笑了笑。
「正經不正經不知道,但現在都得聽你們調查組領導。」
周朋這麼一說,幾個人都笑了。
「周秘,他無非就是因為侄子胡鵬,看我不順眼。可辦案也不能徇私,哪裡是我一個小兵說了算的。」
「別叫周秘,咱倆都一起蹲過局子了,叫哥。」
提起糗事,幾個人笑得更開心了。
秦烈順著他叫了聲,「周哥。」
「那姓胡的憋著壞呢,你可得多小心。」
方鐵軍毫不掩飾對胡宇照的厭惡。
胡宇照跟周朋不對付,他們是周朋的朋友,自然是站在周朋這邊。
「唉,進調查組這段時間都習慣了,這點指桑罵槐算什麼,暗殺都好幾次了。風來將擋,水來土掩。無所謂了。」秦烈攤攤手。
錢達運倒是來了興致,「秦主任,你在省委調查組,接觸的都是大領導,消息比我們靈通。江東這盤棋,你怎麼看?」
這話問得很直接,甚至有點冒昧。
但秦烈知道,這不是冒昧,是試探。
方鐵軍在試探他的深淺,試探他願不願意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