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按住齊大海的手,制止他對瓶吹。
「哎?齊總,你這聲哥叫得我受不起啊。剛才不是還說,我在臨江不好使嗎?」
「我一個灰溜溜夾著尾巴回來的人,哪裡有那個本事讓你叫哥啊。」
齊大海狠狠抽了自己兩個大嘴巴。
他把著瓶,弓著腰,拿起杯子斟滿。
「秦鎮長,我剛才嘴賤,喝了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我敬您一杯,給您賠罪!」
說完,一仰頭,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剛才他對瓶就吹進去不少。
這一大杯,又得有三兩。
茅台啊,五十三度,他喝得太急,嗆得直咳嗽,臉漲得通紅,但不敢停,喝完又倒了一杯。
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也顧不上了,小命重要。
「第二杯,祝秦鎮長步步高升!常務副鎮長,實至名歸!專項整治小組副主任,非您不可!」
又是一口悶。
「第三杯,祝秦鎮長前程似錦!以後有用得著我齊大海的地方,您一句話,我上刀山下火海,絕不含糊!」
第三杯下肚,齊大海的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螃蟹,人也有些打晃。
他放下酒杯,彎著腰,滿臉堆笑,那笑容諂媚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秦鎮長,不,秦哥!您以後就是我親哥!有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這猝不及防的變化,把包間裡所有人都看傻了。
齊大海在秦烈面前這德行,就像一條哈巴狗,不停地搖著尾巴討好秦烈。
這反轉,也太快了。
若不是酒席剛開始,他們都懷疑自己喝多看錯了。
王會權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笑,心想,這小子,果然不簡單。
馬國良和李承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
齊大海是什麼人?
他們太清楚了。
為什麼趙剛倒台,趙子劍被抓,齊大海能接盤?
不光因為他有本事有能耐,還因為他有背景!
縣建築公司雖然是個國企,他只是個國企正科,可哪個領導對他不是客客氣氣!
因為齊大海的親大哥是省住建廳的副廳長齊小濤!
可現在,這個人像條狗一樣,在秦烈面前搖尾乞憐。
秦烈到底說了什麼?
隨便兩句話就能把他嚇成這樣?
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這個秦烈,惹不起。
秦烈終於端起酒杯,和齊大海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眼眸深沉。
因為上輩子他無意中知道的那個秘密,可以讓齊家兄弟反目、生死成仇。
「齊總,坐下說話吧。」
「秦哥,您叫我小齊就行。」
齊大海尷尬地笑了兩聲。
如蒙大赦,趕緊坐下來,但只敢坐半個屁股,坐得板正,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秦哥,請您吩咐!」
秦烈放下酒杯,打量著他,毫無波瀾。
「吩咐的事等下再說。」
他轉頭招呼王會權、白承起他們幾個。
「相逢不如偶遇,王主任、白局、李局、馬局,齊總很熱情,進來一起喝兩杯。」
白承起有些發怔。
本來今晚他做東,是想藉機跟秦烈化解矛盾、搞好關係。
結果話還沒說兩句,怎麼就改成吃齊大海的了。
這齊大海剛才那麼大嗓門罵秦烈,現在又當哈巴狗,也不知秦烈給他灌了什麼藥,把他嚇得半死。
白承起對秦烈是既緊張又多了幾分敬畏。
齊大海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抹把汗,站起身招呼。
「來來來,幾位領導,是我疏忽,招呼不周。快快請入席,今天能得到諸位領導賞光,是給我齊大海面子,今天全部消費我買單!」
白承起他們也不推辭。
隨後,幾個人重新落座,齊大海親自給大家倒酒。
嘴上不住道歉。
「今天是我嘴上沒把門的,多虧大哥大人有大量。來來來,我敬各位領導一杯,以後請多多關照!」
包間裡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推杯換盞間,眾人各懷心思。
尤其坐到末位的孫元清,牙齦都快咬碎了。
秦烈這邊,齊大海不停地道歉,給他敬酒。
秦烈擋住杯口,「酒先不急著喝,有些話先說在前面。」
齊大海原本有些酒勁兒上頭,迷迷糊糊,胃裡也有些燥熱。
秦烈這一句話,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頓時渾身緊繃,坐直了身體。
「大哥,有事請您儘管吩咐。」
他是抓心撓肝的,很想問秦烈,你是怎麼知道那個秘密的?
可他又不敢。
秦烈握著那個秘密,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隨時能炸死他。
「齊總,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您問您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是想發展,還是想暴富?」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齊大海愣了一下。
「秦哥,這……這有什麼區別嗎?」
他這個國企老總,既發展也暴富。
秦烈笑了笑。
「區別大了。想發展,就規規矩矩做生意,把縣建築公司做大做強,做成全市全省的標杆。
想暴富,就繼續以前那套,吃指定工程,賺黑心錢,等著哪天走趙子劍後路,被人一鍋端。」
齊大海的汗又下來了。
他聽懂了秦烈的意思。
這是在給他指路,也是在威脅他。
選發展,秦烈會幫他。
選暴富,秦烈會辦他。
齊大海腦子轉得飛快。
他能混到今天這個位置,不是傻子。
秦烈手裡捏著他的命門,他要是不聽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而且,秦烈這個人,確實有本事。
能在省里掀翻趙家,還能全身而退,這種人,跟著他混,未必是壞事。
齊大海咬了咬牙,忽然站起來,端起酒杯,對著秦烈深深鞠了一躬。
「大哥,我聽您的!您讓我發展我就發展,您讓我暴富我就暴富!從今天起,我齊大海就是您的人!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這話說得慷慨激昂,配上他那副諂媚的表情,說不出的滑稽。
秦烈看著齊大海,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齊總,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您說您說!」
「江橋小學的事,我需要你幫忙。」
齊大海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您說需要小齊我幹什麼?要人有人,要材料有材料!」
秦烈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萬。」
齊大海的笑容僵了一下。
「江橋小學重建,總預算八百萬。縣財政擠一擠能出三百萬,還有五百萬的缺口。你出兩百萬,算投資,不是捐款。」
「大,大哥……」
齊大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兩百萬啊,不是小數目。
這幾年房地產風口期,縣建築公司雖然有點家底,但剛剛接盤趙氏集團的一些產業,現金流緊張得很。
真要拿出兩百萬,夠他肉疼半年的。
可他要是不答應……
齊大海咬了咬牙。
「行!兩百萬,我出!」
秦烈看著他,笑了笑。
「齊總爽快。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兩百萬是投資,不是白給。至於怎麼個回報法,等你明天醒酒了,來我辦公室。」
「另外,江橋小學的工程,縣建築公司可以參與公開招投標,憑實力說話。如果中標,工程質量必須過硬,不能偷工減料。」
「我要的是百年工程,不是豆腐渣。」
齊大海連連點頭。
「秦哥放心,我齊大海別的不敢保證,工程質量絕對沒問題!要是出了岔子,您拿我是問!」
秦烈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那就這麼說定了。」
兩人一飲而盡。
包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是劍拔弩張,現在卻像是拜把子兄弟的結義現場。
白承起看得五味雜陳。
他本來以為自己請秦烈吃飯是給足了面子,結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給面子。
他頭疼的上百萬資金,秦烈兩句話就讓齊大海掏了。
這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王會權端著酒杯走過來,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秦鎮,厲害啊。我敬你一杯。」
秦烈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王哥客氣了。」
王會權臉喝得通紅,人也有些激動。
「秦鎮,你這個思路好啊,引入民間資本,減輕財政壓力。回頭我跟程書記匯報一下,這個經驗值得推廣。」
秦烈笑了笑。
「王主任過獎了,還只是一個想法,具體落實還得各位領導支持。」
「支持,必須支持。」李承業接話很快,「程書記親自掛帥的事,誰敢不支持?」
馬國良也過來敬酒。
幾個人說說笑笑,氣氛融洽得很。
只有孫元清坐在角落裡,臉色難看得很。
他本來想看秦烈出醜,結果齊大海慫得比誰都快,兩百萬說掏就掏,連個磕巴都不打。
更讓他憋屈的是,秦烈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看過他。
那意思就是他孫元清根本不配被當成對手。
孫元清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心裡又酸又澀。
他是在江橋鎮的老人了,從辦事員一步步爬到副鎮長,結果秦烈三年不到就當常務,騎在他頭上。
憑什麼?
就憑他會告狀?就憑他會來事?
孫元清越想越氣,但不敢表現出來,只能悶頭喝酒。
齊大海坐在秦烈旁邊,殷勤得像個服務員。
「大哥,吃菜吃菜,這家的蔥燒海參不錯。」
「大哥,再來杯酒?我給您滿上。」
「大哥,您剛才說的那個……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
終於,齊大海沒忍住,問出了口。
秦烈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眯眼一笑。
「齊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說是不是?」
齊大海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問了。
但他心裡清楚,他這輩子都別想翻出秦烈的手掌心了。
既然如此,不如老老實實跟著秦烈干。
說不定,還能有出頭之日。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秦烈看看時間,站了起來。
「各位領導,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一步。明天還有工作要處理。」
齊大海趕緊站起來。
「大哥,我送您!」
「不用了。」
「用的用的,您慢走。」
齊大海彎著腰,滿臉堆笑,一直把秦烈送到酒樓門口,看著秦烈上了車,才直起腰。
夜風一吹,齊大海打了個寒顫,伸手摸了摸後背,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包間。
孫元清還在裡面,看見齊大海回來,趕緊迎上去。
「海哥,您沒事吧?秦烈那小子剛才跟您說了什麼?您怎麼……」
「閉嘴!」齊大海瞪了他一眼,「以後對秦鎮長客氣點。他不是你得罪得起的人。」
孫元清閉上了嘴,狠狠憋住那口氣,偏就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