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輝回過神來，擠出笑容。
「不了不了，你們吃你們吃，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沖洛靈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下台階，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十幾步遠，他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秦烈和洛靈的身影，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街角。
金輝走了，但劉永年和錢達運還在。
錢達運站在旁邊，臉上寫滿了糾結。
他看了看劉永年，又看了看秦烈和洛靈，腦子裡飛速轉動。
劉永年的臉色很難看，既對秦烈，也對洛靈。
秦烈一向不給劉永年面子，仗著林靜姝的勢力，很不把他放在眼裡。
洛靈，卻為了秦烈，當眾給他難堪。
錢達運態度更加謙卑。
「秦鎮長，原來您跟洛處是朋友，上次資金的事真是抱歉，我不知道……」
「錢局長，」秦烈打斷了他，語氣平和，「我說了，不怪您。您有您的難處，我理解。」
錢達運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秦烈會借著洛靈在場的機會，給他一點臉色看。
沒想到秦烈非但沒有，反而還幫他找了個台階。
「秦鎮長，改天我做東，請你和洛處長一起坐坐，算是給你賠個不是。」
「錢局長客氣了。」秦烈笑了笑，「等江橋小學的事忙完了，我請您。」
錢達運又客套兩句，然後才跟著劉永年走了。
劉永年從頭到尾沒有跟秦烈說一句話。
車子駛出財政廳大院，劉永年坐在后座，一言不發。
錢達運坐在副駕駛，小心翼翼地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斟酌著開口。
「劉市長，秦烈這個人……」
「不要說了。」劉永年閉著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回江東。」
錢達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劉永年心裡翻江倒海。
秦烈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
一個副鎮長，能讓省財政廳的副處長當著常務副市長的面放鴿子？
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就是為了跟她談市裡的財政預算。
結果她出來之後，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奔秦烈，笑得像朵花一樣。
這個秦烈，到底跟洛靈什麼關係？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省教育廳基建處的張衛軍，前幾天專程去江橋鎮考察，當場承諾給江橋小學一百萬專項資金。
張衛軍是省教育廳的人，跟洛靈八竿子打不著。
但教育廳有位姓洛的副廳長，分管財務和基建。
洛靈，洛副廳長。
劉永年琢磨著。
秦烈和洛靈上了車。
洛靈坐在副駕駛，把保溫袋打開，拈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眼睛立刻亮了。
「還是那個味道！」
「對，我讓她多加了一點桂花蜜，你說上次的甜度不夠。」
洛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
「你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洛靈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轉過頭去看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少貧嘴。開車，去哪兒吃？」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那就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湘州老城區一條巷子裡的小館子，門面不大，但菜做得地道。
秦烈在調查組的時候，洛靈帶他去吃過一次，他就記住了路。
車子在巷口停下，兩人走進去，老闆娘一眼就認出了洛靈。
「小洛來啦？好久不見！」
「張姐，老位子還有嗎？」
「有有有，給你們留著呢。」
老闆娘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一個小隔間，倒了茶，拿了菜單，笑著出去了。
洛靈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一旁，露出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乾淨利落，氣質出眾。
秦烈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洛靈瞪了他一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更好看了，看來官氣養人啊。」
「油嘴滑舌！」
洛靈的臉一紅，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你今天來省城，不會就是為了給我送桂花糕吧？」
「當然不是。」秦烈的表情認真了起來，「洛靈姐，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事？」
「嘉恆集團，你了解多少？」
洛靈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你怎麼忽然問這個？」
「他們要收購趙氏集團在江橋鎮的資產，整體打包，出價兩千三百萬。」
洛靈的眉頭皺了一下。
「兩千三百萬？趙氏集團那些資產，我雖然沒具體看過，但據我所知，光是磚廠和商貿城那兩塊地皮就不止這個數。他們在撿便宜？」
「問題就在這裡。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大的好事，只有我覺得不對勁。一家省里的投資公司，放著省城那麼多好項目不做，跑到江橋鎮來接盤一堆爛資產，出價還這麼低，這不合常理。」
洛靈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他。
「嘉恆集團的老闆叫陳嘉恆，這個你知道吧？」
「知道，聽說是地產界的大佬。」
「不只是地產界的大佬。」洛靈壓低了一些聲音，「他是上面某位大領導的女婿。」
秦烈的手頓了一下。
「省里市里急著推進這個項目，跟這個有關係？」
「應該是有關係。」洛靈點了點頭，「如果能讓陳嘉恆在省里市里投資，不管投什麼，都是他們的政績。至於收購價格合不合理，後續能不能盤活，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陳嘉恆來了，他們在上面就有了靠山。」
「別說江東市搶著要，我聽說湘州都在想辦法。」
秦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也就是說，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不是商業行為，而是政治行為？」
「可以這麼理解。」洛靈看著他，「所以你現在知道，為什麼你在會上提的那些問題，沒有人願意聽了吧？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項目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要的不是盤活資產，而是讓陳嘉恆在臨江縣落子。」
「那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兩千三百萬的收購方案推進下去？那些資產雖然爛，但也不至於賤賣到這個地步。」
洛靈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秦烈，有些事，不是你能改變的。」
「我知道。」秦烈說，「但有些事，也不是他們想怎麼樣就能怎麼樣的。」
洛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了解秦烈，知道這個人一旦認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洛靈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秦烈拿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這頓飯我請。」
「本來就該你請。」洛靈笑了，但笑容里多了一絲擔憂，「不過秦烈，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你要做什麼，都不要一個人扛。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在省城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至少能幫你打聽打聽消息，關鍵時刻也能幫你說上話。」
秦烈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好，我記住了。」
菜上來了，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酸辣藕帶、剁椒魚頭，再加一碗排骨蓮藕湯。
兩人邊吃邊聊，從調查組的事聊到江橋小學的事，從洛靈的副處長聊到秦烈的副鎮長，話題瑣碎但溫馨，像兩個老朋友在敘舊，又像一家人在一起吃飯。
吃完飯，天色已經擦黑。
結帳時，洛靈死活不讓秦烈掏錢，還鄙視他。
「你一個副鎮長工資那麼低，留著娶媳婦吧。」
秦烈拗不過她，只好讓她付了。
走出小館子，巷子裡燈光昏暗，晚風帶著寒意撲面而來，但兩人亦步亦趨走著，卻有種說不出的溫馨。
「洛靈姐，上車，我送你回家。」
車子穿過湘州的夜色，駛向洛靈住的小區。
洛靈坐在副駕駛上，笑意盈盈。
「今天這頓飯，吃得真舒服，你以後別有事才來找我，沒事也要經常來看我。」
「知道了。」秦烈笑了笑，「等夏天，組織組織，我請咱們組的同志一起到我們鎮郊遊，有幾處地方風光特別好，咱們可是爬爬山，捉捉魚。」
「你說的，我可記著了。」
忽然，秦烈的手機響了一聲，是許詩彤發來的消息。
「秦鎮，縣裡通知，明天上午九點開資產處置專班第一次會議，劉書記讓你和他一起去。」
秦烈瞥了一眼屏幕，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麼快就開始了。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拿起手機回消息。
「去不了。」
還沒發送出去，後面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幾道刺眼的燈光從後視鏡里射過來，晃得秦烈眼前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