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行拿起手機,撥了艾長青的號碼。
「艾省長,公示名單出來了。秦烈進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省長,那我們……」
「什麼都別做。公示期五個工作日,盯著就行。」
「明白。」
艾長青掛了電話,賀知行把手機扔在桌上。
秦烈能不能走到最後,還不好說。
但至少現在,他進了。
靜海縣委。
秦烈把公示名單鎖進抽屜,拿起桌上的材料。
菌菇標準、鄉道改造、危房重建、煲湯包生產線、烏木文化產業園、靜湖風景區。
每一件事,都比評選重要。
他把材料翻開,開始批。
宋建設站在門口,看著秦烈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
「書記,晚上要不要加個菜?」
秦烈頭也沒抬。
「加什麼菜,食堂吃什麼我吃什麼。」
「好嘞。」
宋建設出去,把門帶上。
走廊里,幾個幹部湊過來。
「宋主任,公示了?」
「公示了。」
「秦書記進了?」
「進了。」
幾個幹部握緊拳頭,壓低聲音歡呼。
「別聲張,別聲張。公示期五個工作日呢,別給書記添亂。」
「知道知道。」
「低調!」
當天下午,消息傳到了靜海。
大坪鎮的農戶在菌棚里議論。
「聽說秦書記要當全國優秀縣委書記了?」
「公示了,全省五個裡頭就有他。真厲害啊!」
「那是不是要調走?」
「不知道。但秦書記要是走了,咱們的菌菇咋辦?」
「秦書記不會不管咱們的,反正這樣的好領導,就該評上!」
集散中心,菇農們排著隊過秤,嘴裡聊著同一件事。
東風廠,馮百吉站在公示欄前,把最新的分紅數字貼上去。
「秦書記要是當了全國優秀縣委書記,咱們東風廠也有光。」
工人們圍過來。
「那當然,秦書記帶著咱們幹的。」
靜山腳下,老王帶著幾個工人繼續修棧道。
錘子砸在石頭上,一下一下的。
「秦書記進了。」
「進了好。」
「進了,秦書記就能幹更多的事。」
「對,干更多的事。」
公示第三天,省委組織部幹部監督處收到一封舉報信。
舉報人署名「靜海縣幹部群眾」,落款地址是靜海縣城關鎮。
信不長,三頁紙,列了秦烈三條問題。
第一條:統購統銷搞強迫命令,大坪鎮農戶不交菌菇就被取消補貼,有農戶為此上訪。
第二條:職工持股造成國有資產流失,東風廠五千塊一股賤賣給工人,評估價被壓低,存在利益輸送。
第三條:靜山紅線一刀切,損害群眾利益,山腳三百米內農戶不能種地、不能採藥,補償標準過低,群眾怨聲載道。
三條問題,條條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人名都有。
幹部監督處不敢壓,當天就報給了郭瀝閔。
郭瀝閔看了舉報信,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這信來得真是時候。」
幹部監督處處長站在旁邊。
「郭部長,公示期收到舉報,按程序得核實。要不,我們派人去靜海走一趟?」
郭瀝閔想了想。
「不用我們派人。轉給海東州委組織部,讓他們先核。核完了報上來。」
「那公示期……」
「公示期不停。中組部的要求是,公示期間收到舉報,可以邊核實邊公示,核實結果不影響推薦的,按期上報。核實有問題,再撤下來。」
「明白。」
郭瀝閔把舉報信批了兩個字:轉核。
當天下午,葉望朔就接到了省委組織部的傳真。
他看完舉報信,給秦烈打了個電話。
「秦烈,省委組織部轉來一封舉報信,舉報你三條問題。郭瀝閔批了轉核,讓州委組織部先核。」
秦烈正在縣一中看危房,接到電話,走到走廊里。
「舉報信?誰寫的?」
「署名是靜海縣幹部群眾,城關鎮的地址。內容你聽聽。」
葉望朔把三條念了一遍。
秦烈聽完,沒急著說話。
第一條,統購統銷。大坪鎮的菌菇收購,確實是統購統銷,但農戶自願簽約,不簽的也可以自己賣。取消補貼的事,根本沒有。補貼是按種植面積發的,跟簽不簽統購合同沒關係。
第二條,職工持股。東風廠的資產評估是州國資委做的,評估報告在州里備案。五千塊一股是評估價,工人認購是自願的,第二輪認購是工人自己要求加的。
第三條,靜山紅線。三百米內確實有農戶,但補償標準是縣裡定的,比省里標準還高兩成。山腳農戶的藥材種植,縣裡另劃了地,面積比原來還大。
「葉書記,這三條,條條站不住。」
「我知道。但舉報信來了,就得核。州委組織部明天派人去靜海,你配合一下。」
「行。我讓喬偉珉對接。」
第二天,州委組織部核查組到了靜海。
帶隊的是州委組織部幹部監督科科長。
喬偉珉把人領到會議室,秦烈已經在了。
桌上擺著三摞材料。
第一摞,大坪鎮統購統銷合同、補貼發放記錄、農戶簽字表。
第二摞,東風廠資產評估報告、職工持股名單、認購憑證、分紅記錄。
第三摞,靜山紅線補償標準文件、山腳農戶補償發放清單、新劃藥材地地塊圖。
「科長,三條問題,材料全在這裡。你先看,有疑問隨時問。」
核查組看了一整天。
統購統銷,隨機抽了二十戶農戶的電話,一個一個打過去問。二十戶,沒有一戶說被強迫。補貼發放記錄對得上銀行流水,沒有一筆取消。
職工持股,評估報告是州國資委出的,評估價比舉報信里說的還高。五千塊一股是評估價,工人認購是自願的,沒有強迫。
靜山紅線,補償標準比省里標準高兩成,山腳農戶全部簽字領了補償,新劃的藥材地面積比原來大。
核查組看完,科長合上材料。
「秦書記,三條都不成立。我們回去寫核查報告,報州委組織部,同時報省委組織部。」
「辛苦你們了。」
送走核查組,秦烈把喬偉珉叫到辦公室。
「偉珉,舉報信的事,在縣裡公開。」
喬偉珉一愣。
「公開?」
「對。發個通報,就說省委組織部公示期間收到舉報,縣裡配合州委組織部核查,三條問題均不屬實。通報發到各鄉鎮、各部門。」
「書記,這……會不會影響不好?」
「影響?藏著才有影響。公開了,老百姓自己看,自己判斷。」
「明白,我這就辦。」
當天下午,靜海縣委辦發出通報。
各鄉鎮、各部門都收到了。
大坪鎮的村幹部拿著通報,念給農戶聽。
「舉報秦書記強迫命令?放屁!去年簽統購合同的時候,秦書記挨家挨戶跑了三趟,不願意簽的,秦書記說沒事,你們自己賣。這叫強迫?」
集散中心,菇農們圍在通報前。
「國有資產流失?東風廠的評估報告是州里出的,五千塊一股,工人搶著買。這叫流失?」
靜山腳下,老王拿著通報,念給工人們聽。
「靜山補償標準過低?今年補償比省里高兩成,我家領了八萬多,這叫低?」
工人們笑了。
「誰寫的舉報信,瞎了眼。」
「秦書記帶著咱們幹了這麼多事,還有人舉報他。」
「不怕,秦書記經得起查。」
通報發出去的當天晚上,秦烈給林靜姝打電話。
「公開了。」
「效果怎麼樣?」
「老百姓自己會算帳。舉報信里寫的東西,靜海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那就行了。核查報告明天報省里,你這邊穩住。」
「靜姝,你說,這封信到底誰寫的?」
「誰寫的不知道,但我知道誰遞的。」
「艾長青?」
「除了他,還有誰。賀知行在靜山丟了面子,回去找艾長青匯報。艾長青不能明著攔你,就讓人寫信。舉報信的內容,肯定不是靜海人寫的,靜海人寫不出那些舊數據。那些數據,只有省里、州里經手過項目的人才有。」
「你說得對。舉報信里寫東風廠評估價壓低了,但寫的是去年的評估草案,不是最終的評估報告。那個草案,州國資委只給省國資委報過一份。」
「所以是省里有人遞的材料。」
「對。」
「秦烈,這件事你查不查?」
「不查。查了也沒用,遞材料的人不會留下痕跡。我把核查報告報上去,史修言那邊自然會看。」
「嗯。你做得對。」
掛了電話,秦烈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的核查報告。
三條問題,條條不成立。
核查組簽了字,喬偉珉簽了字。
他拿起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明天報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