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期結束後沒幾天,秦烈接到省委辦公廳的電話,通知他下周一到省里參加集體談話。
電話是陶簡打的,語氣客氣:「秦書記,史書記要見你們幾個,提前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不用準備什麼,史書記不喜歡念稿子。就是聊聊,聽聽大家的想法。」
秦烈心裡有數了。這是中組部表彰前的例行程序,省委書記代表省委跟入選的縣委書記集體談話,既是勉勵,也是敲打。
周一早上,秦烈六點出發,八點半到了省委大樓。
同批入選的另外四個縣委書記已經等在會議室里了,見他進來,有人點頭,有人伸手。
秦烈一一握手,沒多說話。
九點整,陶簡推開門,請大家進去。
史修言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桌上堆著材料,茶杯里泡著菊花枸杞。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沒起身,只是抬了抬手,讓大家坐。
五個人在沙發上坐成一排,秦烈坐在最邊上。
史修言先看了一圈,開口:
「都到了。今天叫你們來,不是開會,就是聊聊。
你們五個,是全省幾十個縣委書記里挑出來的,不容易。但我要先說一句,這個榮譽不是給你們個人的,是給全省基層幹部的。你們代表的是南華,不是自己。」
沒人說話,都聽著。
「一個一個說。你們各自縣裡,下一步打算怎麼幹?不要念稿子,說實在的。」
第一個發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書記,講的是鄉村振興和產業融合,條理清楚,但沒什麼新意。史修言聽完點了點頭,沒追問。
第二個講的是基層治理,第三個講的是招商引資,第四個講的是生態保護。史修言聽得認真,偶爾在本子上記一筆。
輪到秦烈,史修言把筆放下了。
「秦烈,你說。」
秦烈想了想,開口:「書記,靜海下一步做三件事。第一,把菌菇標準推到省里,爭取明年成為全省行業標準。第二,烏木文化產業園的規劃已經論證完了,開春動工,走保護性開發的路子,不碰紅線。第三,東風廠的第三條生產線已經在籌備,職工持股的模式要總結出一套可複製的經驗,報省里備案。」
史修言聽完,沒評價,反問了一句:「你覺得靜海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秦烈沒猶豫:「人才。」
「細說。」
「靜海的產業做起來了,但幹部隊伍跟不上。大坪鎮的菌菇產業靠的是劉技術員一個人,他要是走了,技術就斷了。東風廠的改制靠的是馮百吉,他要是調走了,管理就散了。統購統銷的帳目管理靠的是趙紅梅,她要是升了,財務就亂了。」
「我不是說這些人會走,是說靜海的模式太依賴人,沒形成制度。制度不立,人一走,事就黃。」
史修言看著他,目光比剛才深了一層。
「你這個問題,別的縣沒提。」
「別的縣沒到這一步。靜海走得快,問題也來得早。」
史修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能看到這一步,說明你沒被成績沖昏頭。但我要提醒你,制度不是一天建起來的。你在靜海搞的那幾件事,時間還短,現在就急著總結成經驗,未必站得住。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書記說得對。」
「還有。」史修言看著他,「我聽說有人想調你去旅遊廳?」
秦烈沒迴避:「有過這個動議。」
「你怎麼想的?」
「我想留在靜海。」
「為什麼?」
「靜海的事沒幹完。換個人去,至少得摸半年的底。這半年,大坪鎮的菇農等不起,東風廠的工人等不起,靜山的林子也等不起。」
史修言笑了一聲,笑意很淡。
「你倒是實在。」
他看向眾人,又講了一段話,無非是戒驕戒躁、繼續努力之類的。但秦烈聽得出來,史修言今天的心情不錯,至少對他不錯。
談話結束,大家往外走。
陶簡追出來,叫住秦烈。
「秦書記,史書記讓我跟你說一句。」
「什麼?」
「他說,讓你把靜海的幹部隊伍帶好。制度要立,人也要留。兩條腿走路,才走得遠。」
秦烈點頭:「替我謝謝史書記。」
從省委大樓出來,秦烈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氣。
省城的冬天比靜海冷,風硬邦邦的,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他掏出手機,給林靜姝發消息:談完了。史書記讓我把幹部隊伍帶好。
林靜姝回:他看好你。
秦烈:我知道。所以更得穩住。
他收起手機,上了車,發動引擎。回靜海的路要兩個多小時,正好想想怎麼把史修言的話落到實處。
當天下午,秦烈回到靜海,直接把董國坤、趙紅梅、賀光明叫到辦公室。
「今天叫你們來,是商量一件事。」
三人坐下,等他開口。
「靜海這幾年的發展,靠的是幾個人撐起來的。趙姐管統購統銷的帳,賀局長管電商的渠道,劉技術員管菌菇的技術,馮百吉管東風廠的生產。這幾個人,一個都不能少。但光靠他們不行,得有人接著干。」
董國坤點頭:「書記是說,要培養後備力量。」
「對。每個關鍵崗位,至少配一個年輕人跟著學。趙姐帶一個,學財務;賀局長帶一個,學電商;劉技術員帶兩個,學技術;東風廠那邊,馮百吉自己已經在帶了。明年這個時候,這些人要能獨立頂崗。」
趙紅梅想了想:「書記,人選我有,但有個問題。年輕人都想考走,靜海的編制留不住人。」
「編制的問題我來解決。但有一條,跟著學的人,必須簽協議,學成了至少服務三年。不能拿靜海當跳板,學完就跑。」
賀光明點頭:「應該的。」
秦烈又說:「還有一件事。東風廠的職工持股經驗,讓馮百吉整理一份完整的材料,從改制方案到職代會記錄,再到財務公示流程,一步一步寫清楚。不是為了報功,是為了別人來學的時候,有東西可看。」
董國坤應下。
散會後,秦烈把宋建設留下。
「省里的表彰大會定在什麼時候?」
「下個月中旬,省委禮堂。中組部來人頒獎,史書記親自授牌。」
「行。你安排一下,去省里領獎那天,帶上劉技術員和馮百吉。」
宋建設一愣:「書記,表彰大會是您領獎,帶他們幹什麼?」
「這個榮譽是全縣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劉技術員和馮百吉,一個管技術,一個管生產,他們代表的是靜海乾活的那些人。我帶他們去,讓他們看看省里的場面,回來幹勁更足。」
宋建設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規矩,又咽回去了。
「好,我安排。」
秦烈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但陽光落在枝丫上,已經有了春天的意思。
他拿起電話,給林靜姝打了個電話。
「靜姝,下個月中旬,我去省里領獎。」
「我知道,我看到了通知。你上台穿什麼想好了嗎?」
「就穿夾克。」
「不行。上台領獎要穿正裝。我給你買一套西裝。」
「不用……」
「這事我說了算。」
秦烈笑了一聲:「行,聽你的。」
「還有。」林靜姝頓了頓,「領完獎,你來江東。我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什麼消息?」
「到時候再說。」
秦烈心裡一跳,忽然想起上次林靜姝說「涉密」的事。
「靜姝,你不會……」
「想什麼呢!」林靜姝打斷他,「工作的事。好事。」
秦烈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期待。
「好,領完獎我去找你。」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風停了,浪也平了。但靜海的事,還在往前走著。
他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表彰是起點,不是終點。